前面几课里,图像大多是为神、为死者、为王朝而做的。这一课要看的,是一种在魏晋时期变得格外重要的东西:一根线。
一封朋友之间的短信,几行随手写下的字,在 4 世纪的中国,开始被人收藏、临摹、评论高下。写字的人是谁、他的笔怎样走,成了值得珍视的东西。可是,这些字今天几乎都看不到原件了。我们看到的是什么?
黑底上的白字

这是一本册页,打开的一页上贴着两块黑色的纸,纸上是白色的字。字是草书,笔画连绵,一个字常常一笔带到下一个字;有的笔画粗重,有的细得像一根丝。右页第一行开头三个字是“十七日”,这本帖因此叫《十七帖》。
字是王羲之(303–361)写的。可这本册子是 13 世纪的东西,比王羲之晚了九百年。
黑底白字,说明它是拓本:先把字刻在石板(或木板)上,再把湿纸蒙在石面,用墨包轻轻捶打。石面凸起的地方沾上墨,刻下去的笔画留白,揭下来,就是黑底白字。所以,我们看到的“字”,其实是石头上被刻掉的地方。

凑近看,可以注意到几样东西:
字的边缘有的锐利,有的毛糙,黑底上有斑驳的纹理。这是刻石、捶拓和几百年磨损留下的痕迹,不是王羲之的笔。
在两行字之间,有一些红色的小字,写得端正,和旁边的草书一一对应。它们是后来的读者用朱笔写下的释文,帮人认出草书写的是什么字。
拓片周围、纸页边上,盖着许多红色的印章。它们是历代收藏者留下的。
这一页上,至少叠着四个时代:4 世纪写信的王羲之,把这些信刻上石头的人,13 世纪捶拓的人,以及之后写释文、盖印章的收藏者和读者。
一封信,怎样变成范本
这些字原本是什么?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是:《十七帖》收了王羲之的二十九封信。私人信件在当时常用一种简省的书体书写,叫草隶或章草,后来发展成草书:笔画省略、相互连接,写得很快。这种写法起初只是打草稿用的,曾被认为是对正规隶书的“败坏”;但到了 4 世纪,名家随手写的书信,因为能看出每个人不同的性情,开始被人珍藏。
一种字体从“潦草”变成“艺术”,是这一时期的大变化。判断的标准不再只是写得工整、合乎规矩,而是一个人的笔墨有没有自己的面目。
到了唐代初年,王羲之的真迹已经很少了。唐太宗(627–649 年在位)极其推崇王羲之,由朝廷出面收集、鉴定他的作品,《十七帖》这一组书信就是在太宗主持下收集起来的。为了保存和传播,朝廷做了两件事:
- 请人精确地描摹原迹,做成摹本;
- 把字刻在石头或木板上,再拓出许多份。
后来学书法的人,主要就是靠这些拓本来学习古代的典范。
也就是说,从王羲之的笔到我们眼前的白字,中间至少经过了:唐代的收集与摹写,一次或几次刻石,宋代以后的捶拓,再加上后代的收藏。每一次转手,都由一双新的手来完成。
《兰亭序》:一件摹本
另一件更有名的作品,可以看得更清楚。
《兰亭序》是王羲之在永和九年(353 年)为一次文人雅集写的序。原迹据说被唐太宗带进了陵墓,今天传世的都是唐以后的摹本、临本和刻本。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的一卷,因为卷首有一方“神龙”年号的半印,被称为“神龙本”,是其中最受重视的一本。

和《十七帖》不同,这是墨写在纸上的:黑字白底,墨色有浓有淡。先在卷首这一段找几样东西。
互动 · 找一找
在卷首这几行里找一找:两个挤在行间、比旁边小一号的字;一方直接盖在字上的大印;一处纸张的接缝。

“崇山”两个字,是这一段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。原文应该是“此地有崇山峻领”,写的人漏了“崇山”,又在旁边补上。这类涂改和增补,在《兰亭序》全文里还有好几处。
为什么一件“摹本”上会有涂改?因为摹写的人把原稿上的涂改也一起照描了下来。这说明,至少在这一处,摹写者追求的是还原原迹的样子,而不是重新写一遍干净的文本。
凑近看线
一根线能告诉我们什么?下面四件东西,都是今天看王羲之、顾恺之的主要途径。它们是不同种类的东西,能留下的也不一样。
互动 · 凑近看线
选一件,先看它是哪一种东西,再看哪些是看得见的、哪些是推断的、哪些是后人加的。

这种东西能留下什么拓本保留的是字的轮廓和结构:刻工刻到哪里,哪里就留白。墨色的浓淡、笔锋的干湿,在刻石时就已经失去了。
- 看得见笔画有粗有细,转折处有的方、有的圆;一些字的末笔连到下一个字。
- 看得见字的边缘有刻痕和磨损,黑底上有捶拓留下的纹理。
- 推断原来的笔是快是慢、先写哪一笔:只能从白色的形状推想,而这个形状已经过刻工的手。
- 后人加的行间的朱笔释文、四周的收藏印。

这种东西能留下什么墨写的摹本可以保留浓淡、笔锋,甚至涂改;但每一笔都是摹写者的手画出来的,摹得越像,越难看出原作和摹本之间的差别。
- 看得见同一个字里墨色有浓有淡;有的笔画收尾处露出细细的尖。
- 看得见“崇山”两字补在行间,比别的字小。
- 推断一笔里墨由浓到淡,常被解读为笔一次蘸墨后连续写下、墨渐渐用尽;但这在摹本上是摹写者有意还原的效果。
- 后人加的盖在字上的收藏印;卷首那方后加的“神龙”半印。

这种东西能留下什么绢本的画能保留线的粗细、颜色和构图。大英博物馆把它著录为“追仿顾恺之”,年代定在 5 到 7 世纪。它不是顾恺之本人的手迹,但常被认为是现存最接近那个时代的人物画之一。
- 看得见人物的轮廓用一种极细、粗细几乎不变的线勾出,衣带长长地向后飘。
- 看得见画面和文字交替出现:右边一列题字,左边是相应的场景。
- 推断“线条均匀连绵、像春蚕吐丝”:这是后来的评论者对顾恺之画风的形容,被用来描述这类线条。它属于后来的批评传统,不是画面本身写明的。
- 后人加的卷末“顾恺之画”四个字,大英博物馆的著录说明是后来加上的;还有宋徽宗、乾隆皇帝等人的题跋与印章。

这种东西能留下什么弗利尔美术馆的说明:这是《洛神赋》图的三本重要宋代摹本之一(另两本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和辽宁省博物馆),篇幅还不到原来的一半。原来的构图传说出自顾恺之。
- 看得见人物比树木和山石还高,山石树木像舞台上的布景。
- 看得见画面没有分格,故事从右向左连续展开。
- 推断三本宋代摹本构图相近,所以研究者推断它们有一个共同的、更早的底本;那个底本是否真是顾恺之所作,无法证实。
- 后人加的卷首的题签和收藏印;弗利尔美术馆记录的董其昌(1555–1636)题跋。
看完这四件,可以把“看得见的”和“推断的”分得更清楚一点。
我们常说某个字“笔力雄健”、某一笔“一气呵成”,好像亲眼看见了王羲之写字的过程。但纸上留下的只是结果:一条有宽有窄、有浓有淡的墨迹。运笔的方向、速度、提按,是从这个结果推想出来的。在拓本上,连墨迹本身也没有了,只剩刻工刻出的形状;在摹本上,墨迹是另一个人照着描出来的。
这并不是说这些推想没有价值。几百年来,练字的人正是靠这样的推想,一笔一笔地学习古人。但我们应该知道,这是在读一根线,而不是在看一段录像。
画中的线
书法之外,人物画在魏晋时期也成了被鉴赏、被评论的艺术。最有名的名字是顾恺之(约 344–406)。

《女史箴图》画的是西晋张华(约 232–300)写的一篇《女史箴》,用历史上宫廷女子的故事,劝诫后宫的女子谨言慎行。大英博物馆藏的这一卷,原有十二段,今存九段。上面这一段,右边的题字是:
画面上,轿夫们弯着腰,抬着一顶大轿向左走去,轿中坐着皇帝;班婕妤一个人跟在轿后,没有上去。文字说的是她的“理由”,画面给我们看的是她和轿子之间的那段距离。人物都用极细、均匀的线勾出,几乎看不出起笔和收笔的轻重;衣带的线条很长,向后飘起,让整个画面有一种缓慢的动感。

《洛神图》讲的是另一种故事:曹植(192–232)在 222 年写下《洛神赋》,描述自己在洛水边遇见女神、相互倾慕、终于分离。画卷把这篇长赋一段一段画出来,从右向左展开,人物在山水之间走动,有时同一个人物在画面里出现不止一次。弗利尔美术馆的说明指出:这里的人物比山水大得多,树石只是故事的布景。这正是早期中国人物画的一个特点:画的中心是人和他们的故事。
书法和画,是同一回事吗?
书法和人物画常被放在一起谈,因为它们都用毛笔、都靠线条,评论它们的语言也多有相通:用笔、骨力、气韵。
但它们并不是一回事。
书法的线条要构成可以阅读的字:每一个字有固定的笔画和结构,书写者的自由,是在这个结构之内的变化。所以同一个“之”字,《兰亭序》里出现了许多次,每一次都写得不一样,而每一次都仍然是“之”。
人物画的线条要构成可以辨认的人和故事:衣带怎样飘、人物怎样站、谁和谁隔着多远。它要讲一个故事,要分清主次,要让看画的人知道谁是皇帝、谁是班婕妤。
两者都在这一时期成为“艺术”,被收藏、被摹写、被品评。但它们的判断标准,各有一部分是对方没有的。
回到那本黑底白字的册子。
我们说“这是王羲之的字”,其实是一种简化的说法。准确地说,这是 13 世纪从一块刻石上拓下来的字形,那块刻石依据的是唐代的摹本,摹本描的是王羲之 4 世纪的信。一路下来,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做出了选择:收哪些信,怎样描,怎样刻,拓得好不好,要不要写释文、盖印章。
正是这一连串的手,让王羲之的字在原迹消失之后还活了一千多年。我们今天看到的,既是王羲之,也是这些人共同留下的历史。
- 如果原迹已经不在,只有一件好的摹本和一件差的拓本,你会更相信哪一件能告诉你王羲之怎样写字?为什么?
- 一件作品上的收藏印和题跋,是“破坏”了作品,还是作品历史的一部分?
课程完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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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羲之《十七帖》(十三世纪拓本)
On the Seventeenth Day
王羲之(书)4 世纪书 · 13 世纪拓 · 法帖拓本
- 材质
- 纸本墨拓
- 书体
- 草书
- 内容
- 二十九封书信
- 每开
- 24.4 × 12.7 cm
未收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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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开图鉴出处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On the Seventeenth Day,1991.380(草书书信的地位变化、唐代收集与摹刻、拓本的传承、“敕”字与弘文馆、尺寸与来源)。链接
- 故宫博物院:冯承素行书摹兰亭序卷(神龙本;尺寸、无署款、郭天锡与项元汴的意见、“神龙”半印为后加)。链接
- 故宫博物院网站所载 2022 年研究论文(《故宫博物院院刊》2022 年第 12 期):神龙本的摹写方法之争。本课根据检索结果中的摘要,未通读全文。链接
- 大英博物馆藏品页:女史箴图,1903,0408,0.1(“After: Gu Kaizhi”;5–7 世纪;原十二段存九段;各段题字与英译;卷末“顾恺之画”为后加;徽宗、乾隆等人的题跋与印章)。链接
- 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(弗利尔美术馆):洛神图,F1914.53(年代、尺寸、传顾恺之、三本宋代摹本、篇幅、人物与山水的比例、来源与董其昌题跋)。链接
延伸阅读(本课未直接查阅)
- Shane McCausland (ed.), Gu Kaizhi and the Admonitions Scroll(British Museum Press, 2003)。
- 张彦远,《历代名画记》(9 世纪);谢赫,《古画品录》(6 世纪)。
- Lothar Ledderose, Mi Fu and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of Chinese Calligraphy(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1979):摹本、拓本与王羲之传统的形成。
- 徐邦达等关于《兰亭序》各本摹写方法的研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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