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罗浮屠为什么像一座可以行走的故事？

一座进不去的建筑

这是婆罗浮屠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介绍说，它建于 8 至 9 世纪，夏连特拉王朝统治时期，位于中爪哇的克杜盆地。从照片上就能数出它的结构：下面是几层方形的台，一层比一层收进，边缘曲折；上面是三层圆形的台，排满了一圈圈钟形的小塔；正中最高处是一座大塔。

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的描述给了一个关键的事实：它里面没有房间。没有供奉佛像的内殿，各层台都是实心的；它其实是用大约五万六千立方米的灰色火山岩，把一座天然的小山包了起来。整座建筑是一座巨大的窣堵波（佛塔）。

第 30 课的沙特尔主教座堂，是让人走进去的：石头撑起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，人在里面仰望彩窗。婆罗浮屠正好相反。它没有“里面”，只有“上面”和“周围”。

那么，人到了这里，做什么？

答案是：走。而这座建筑的一切，似乎都在安排人怎样走。

墙把你和故事关在一起

婆罗浮屠的四面正中各有一道楼梯，直通顶上。但如果你沿着楼梯上到第一层台，往左右两边看，会看到这样的景象。

这是一条回廊。右边是高高的主墙，左边是一道稍矮的栏墙，脚下是石板，头顶只有天空。

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的说明是：每一层方形的台，都被一道带着小亭和佛龛的高墙围住，站在一层上的人看不见其他各层。所有这些台的墙面上，都排着浮雕，每块大约一米高。

这一点很重要。站在回廊里，你看不见楼下，也看不见楼上；你能看见的，只有两边墙上的浮雕，和一条向前转过墙角的路。建筑把你和这一层的故事关在一起。

婆罗浮屠的浮雕有多少？据婆罗浮屠保护局公布的数字（印尼《罗盘报》2022 年转述），一共有 1460 块叙事浮雕，1212 块装饰浮雕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出的浮雕总面积是 2520 平方米。把它们首尾相接，是一部用石头刻成的长卷。

问题是：一部长卷，要从哪里开始读，往哪个方向读？

让建筑在右手边

在南亚和东南亚，礼敬一座佛塔的通常方式，是绕着它走，让它始终在自己的右手边，也就是顺时针方向。这叫右绕。

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把这个习惯和婆罗浮屠的浮雕联系起来：如果来访者沿着回廊右绕，墙上的浮雕就会被一块接一块地依次读到。婆罗浮屠保护局的考古学家哈里·塞蒂亚万（Hari Setyawan）说得更具体：从东面的楼梯上来，面对主墙，你看到的第一块浮雕，就是佛陀一生故事的开头。

先在脑子里走一走。

所以，在婆罗浮屠“读”故事，靠的不是翻页，而是迈步。读完一块，往前走几步，下一块就到了眼前；走到墙角，转过去，故事继续。

一面墙上的两个故事

第一层回廊的主墙上，浮雕分上下两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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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排属于一部叫作《普曜经》（Lalitavistara）的佛传：从佛陀在兜率天决定降生人间开始，到他在鹿野苑第一次说法为止。这幅照片里的一幕在第一层回廊的西面，按克罗姆的编号是 I.a65；从东面的楼梯出发，要绕过大约半圈才走到这里。

这是同一个系列里更早的一幕：摩耶王后乘车，前往蓝毗尼园，太子就要在那里诞生。车轮、伞盖、侍从、拉车的牲口，都刻得清清楚楚。

一块一块地走下去，诞生、宫中生活、出游、出家、苦行、成道、说法，佛陀的一生就这样沿着墙展开。

而下排，以及外侧栏墙上的浮雕，讲的是另外一些故事：佛陀前世的本生故事，以及各种行善得报的“譬喻”故事。一个人在同一段路上，抬头是佛陀这一生，低头是他的前世和别人的善行。

同一段路，两层故事并行。这有点像第 20 课让娜王后的时祷书：左页受难，右页童年，两个故事一起往前走。不同的是，时祷书靠一天里的时辰推进，婆罗浮屠靠人的脚步推进。

往上一层

走完第一层回廊，从楼梯再上一层，墙上的故事就换了。

把这几层连起来，会看到一条清楚的变化：

• 越往下，故事越具体、越“世俗”：基座上是喝酒、跳舞、杀生、行善，以及它们的果报；
• 第一层是佛陀这一生和他的前世；
• 再往上，是一个求道者一路参访老师的漫长旅程，画面越来越安静、越来越重复；
• 到了圆台，故事消失了，墙消失了，只剩下一座座镂空小塔里的佛像，和四周的天地。

被埋起来的第一章

现在回到最底下。如果整部石刻长卷有“第一章”，它就在基座上，而这一章在建造时就被盖住了。

这张照片是爪哇摄影师卡西安·塞法斯在 1890–1891 年拍的。阿姆斯特丹世界博物馆（原热带博物馆）收藏的底片说明，讲了这一圈浮雕的来历：

照片里这一块是 O 158，在建筑的东面。按照克罗姆 1933 年的考证，它对应经中讲“布施庇护所”有十种好处的一段：画面中间那座高脚的、有尖屋顶的建筑，是一座僧院，几位僧人站着、坐着，下面几个很小的人跪着，还有一个人沿着梯子往里爬。布施的人，将来会成为地方之主、国王，会生到天上，会很快涅槃。

今天，基座只在东南角留出了几块，这是其中之一。摄影者的说明是：画面上是喝酒、跳舞和放纵的场面，用来说明业报的道理。

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下来想的事实：在建造过程中，人们决定把这一整圈精心雕刻的浮雕盖起来，再也不给人看。为了让建筑站得住，他们宁可牺牲整整一章。从那以后一千多年，走在婆罗浮屠上的人，脚下就踩着这些看不见的业报故事。

而它们的排列，也遵循同一个规则：从东面开始，顺时针，从右往左。这说明右绕的读法不是后来才想出来的，它从一开始就是设计的一部分，连最底下那一层也不例外。

顶上：故事收起来了

走完第四层回廊，最后一次上楼梯，墙忽然不见了。

三层圆台上，排着 72 座钟形的小塔。塔身是菱形的镂空石格，每座里面坐着一尊佛像，只能透过空隙隐约看见。这里没有一块叙事浮雕，没有人物、没有情节。婆罗浮屠保护局的说明是：最上面这一部分，没有浮雕，也没有其他装饰。

前面走过的每一层，都被墙围住，身边只有墙上的故事。到了这里，墙没有了，四面敞开，远处的山和整个盆地一览无余。

一千多年后的绕行
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介绍说，婆罗浮屠从建成起一直作为佛寺使用，直到 10 至 15 世纪之间的某个时候被废弃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写道，它大约从 1000 年起被火山灰掩埋，长满了植物；1814 年，英国在爪哇的副总督莱佛士知道了它，随后才开始被清理和研究。（说它在 1814 年“被发现”，是殖民时代欧洲人的说法。）1907–1911 年，荷兰人进行了第一次修复；1973 至 1983 年，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协助下，它被拆开、加固、重新砌起，第二次大修主要使用的仍是原来的石块。

今天，它又成了佛教徒朝拜的地方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提到，每年卫塞节的月圆之夜，成千上万的僧人会列队前往婆罗浮屠。上面这张照片拍于 2022 年，僧人和信众正沿着婆罗浮屠绕行。

这些今天的仪式，让人很容易想象 9 世纪的人也是这样走的。可是它们是现代复兴的宗教生活，不是 9 世纪的记录。把两者区分开，恰恰是认识这座建筑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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