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幅近乎方形的布面油画,画面大半是深褐近黑的阴影。左边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,穿着当时的衣服、戴羽毛帽,桌上散着钱币;一个长胡子的男人伸出手指,指着自己或身边的人;桌子尽头一个年轻人低着头。右边两个赤脚、穿长袍的人刚走进来,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指向桌边的人。一道斜斜的光从右上方照进来,掠过墙面,照亮了桌边的几张脸。墙上有一扇关着的窗。
卡拉瓦乔《圣马太蒙召》,1599–1600 年,布面油画,约 3 米见方,罗马圣路易吉教堂康塔雷利礼拜堂。圣马太蒙召 · 摄影 Gleb Simonov · CC0 1.0

第 05 阶段 · 传统、宫廷、市场与全球交流第 45 课

细读 · 罗马、安特卫普、洛林 · 17 世纪

巴洛克艺术如何通过光影与空间感染观众?

卡拉瓦乔(Caravaggio)《圣马太蒙召》The Calling of Saint Matthew

罗马有一间小礼拜堂,等了三十多年才等来它的画。1599 年,接手的是一位还没画过公共委托的画家:卡拉瓦乔。他让一道光斜斜地照进税吏的账房,桌边坐着穿当时衣服的人。这一课走进这间礼拜堂:看光怎样变成一个“事件”,他怎样在暗室里布光作画,画揭幕时同行怎样议论,他的祭坛画为什么被撤了下来。最后再看同一世纪的鲁本斯和拉图尔,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打动观者。

年代
1599–1600 年
材质
布面油画
尺寸
322 × 340 cm
收藏
罗马圣路易吉教堂(San Luigi dei Francesi),康塔雷利礼拜堂,原址陈列

在第 3 课里,我们看过卡拉瓦乔晚年的《圣彼得的否认》,学过画家怎样用明暗对照引导目光。这一课往前推十年,看他最早让罗马人震惊的作品;但问的是另一个问题:光和空间,怎样让站在画前的人觉得自己也在场?

17 世纪欧洲的艺术后来被统称为巴洛克。这个名字是后人起的,底下的画家风格差别很大。

这一课的大半时间,我们待在罗马的一间小礼拜堂里。那里的三幅画都出自卡拉瓦乔之手,一幅细看,两幅略看;还有一幅已经不在了的画,只留下一张黑白照片。最后,再走出罗马,看两位用别的办法打动人的画家。

一间等了三十多年的礼拜堂

罗马的圣路易吉教堂,是法国人在罗马的教堂。教堂里有一间小礼拜堂,属于一位法国出身的枢机主教马蒂厄·孔特雷尔,意大利人叫他“康塔雷利”。他的名字马蒂厄,就是马太;这间礼拜堂要用圣马太的故事来装饰。

这件事拖得出奇地久。2025 年在罗马举行的一场关于这间礼拜堂的研讨会,在手册里这样概括:从 1565 年 9 月起,就有档案和文献记录它的装饰;先后经手的至少有四位艺术家,最后接手的卡拉瓦乔,是在三十多年后的 1599 年 7 月才来的。

  1. 礼拜堂的装饰开始见于档案1565 年 9 月起其间至少换过三位艺术家

  2. 康塔雷利枢机主教去世1585 年据贝洛里,后来由继承人克雷申齐主持

  3. 卡拉瓦乔签约,画两侧墙上的两幅1599 年 7 月 23 日

  4. 《蒙召》与《殉难》揭幕1600 年

  5. 祭坛画:第一版被撤下,第二版挂上约 1602 年

时间线:年代据研讨会手册、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和柏林国家博物馆的藏品记录。档案里的细节(每一位艺术家何时接手、何时放弃)本课没有逐条查阅,所以只标出起点。

在卡拉瓦乔之前,这里发生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画家乔瓦尼·巴里奥内在 1642 年出版的《画家、雕塑家与建筑家传》里,写过一位佛兰德斯雕塑家科贝特:

巴里奥内写下这件事时,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,细节未必准确。但它至少说明,在当时罗马艺术家的印象里,这间礼拜堂是一个出了名难办的委托。

礼拜堂的拱顶,已经由画家朱塞佩·切萨里(人称“阿尔皮诺骑士”)画好了湿壁画。巧的是,巴里奥内说,卡拉瓦乔初到罗马时,曾在切萨里家里待过几个月。

卡拉瓦乔是怎么拿到这份委托的?两位早期传记作者说法不一:

两种说法未必矛盾:一位保护人推荐,一位出钱的继承人拍板,都有可能。本课没有读到 1599 年的合同原文,无法判断。

一道光照进账房

一幅近乎方形的布面油画,画面大半是深褐近黑的阴影。左边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,穿着当时的衣服、戴羽毛帽,桌上散着钱币;一个长胡子的男人伸出手指,指着自己或身边的人;桌子尽头一个年轻人低着头。右边两个赤脚、穿长袍的人刚走进来,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指向桌边的人。一道斜斜的光从右上方照进来,掠过墙面,照亮了桌边的几张脸。墙上有一扇关着的窗。
卡拉瓦乔《圣马太蒙召》,1599–1600 年,布面油画,约 3 米见方,罗马圣路易吉教堂康塔雷利礼拜堂。圣马太蒙召 · 摄影 Gleb Simonov · CC0 1.0

据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,1599 年 7 月 23 日签下的合同,要他为礼拜堂两侧墙上画两幅大画,每幅将近 3 米见方。这是他第一件重要的公共委托,画幅也比他以前画过的大得多。

故事来自《福音书》:耶稣经过税关,看见税吏马太坐在那里,对他说“你跟从我来”,马太就起身跟从了他。

卡拉瓦乔把这一幕放在一间当时罗马人熟悉的屋子里。在读下去之前,先在画里找几样东西:

互动 · 找一找

这间屋子很暗,细节都藏在阴影边上。找一找:一副眼镜、桌上的钱币、一个很不起眼的光环,还有两双光着的脚。

已找到 0 / 4

    桌边的人穿着时髦的衣服、戴着插羽毛的帽子,凳子上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剑;只有右边刚进门的两个人光着脚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耶稣和彼得穿的这种长袍象征永恒的救赎,和桌边纳税人花哨的当代衣着形成对照。

    先看光:

    互动 · 选一处

    照亮桌边这些人的光,是从哪里来的?点一个你认为的位置。

    点一下画面,选一个你认为光照进来的位置。

    一幅近乎方形的布面油画,画面大半是深褐近黑的阴影。左边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,穿着当时的衣服、戴羽毛帽,桌上散着钱币;一个长胡子的男人伸出手指,指着自己或身边的人;桌子尽头一个年轻人低着头。右边两个赤脚、穿长袍的人刚走进来,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指向桌边的人。一道斜斜的光从右上方照进来,掠过墙面,照亮了桌边的几张脸。墙上有一扇关着的窗。
    1. 耶稣 耶稣站在右边,大半个身子被前面的彼得挡住,只露出脸和一只伸出的手。
    2. 长胡子的男人 他一只手指着,像在问“是我吗?”也有人认为他指的是身边的人。
    3. 桌子尽头的年轻人 他低着头,手还按在桌上的钱币上,好像没有注意到进门的人。
    4. 光的斜边 墙上明暗的分界,从右上方斜向左下。光沿着这个方向照进屋里。
    5. 耶稣的手势 耶稣伸出的手臂和光大致同一方向,指向桌边的人。
    卡拉瓦乔《圣马太蒙召》,1599–1600 年,布面油画,约 3 米见方,罗马圣路易吉教堂康塔雷利礼拜堂。 线和点是按照片目测标出的示意。圣马太蒙召 · 摄影 Gleb Simonov · CC0 1.0

    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的作者、卡拉瓦乔传记的作者安德鲁·格雷厄姆-狄克森还提出了一种读法:那道斜着把画面一分为二的光,像是一杆天平的示意,而天平正是马太的传统标志。这是他个人的解读,可以作为一种思路,但画上并没有天平。

    画面有多暗

    说这幅画“大部分沉在阴影里”,到底有多暗?可以在照片上量一量。把滑块往左拉,画面上只留下最亮的那一部分,其余的压暗:

    互动 · 光落在哪里

    把画面里不够亮的地方压暗,看看光挑中了哪些地方。

    一幅近乎方形的布面油画,画面大半是深褐近黑的阴影。左边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,穿着当时的衣服、戴羽毛帽,桌上散着钱币;一个长胡子的男人伸出手指,指着自己或身边的人;桌子尽头一个年轻人低着头。右边两个赤脚、穿长袍的人刚走进来,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指向桌边的人。一道斜斜的光从右上方照进来,掠过墙面,照亮了桌边的几张脸。墙上有一扇关着的窗。

    亮度按照片逐点计算:照片的曝光和颜色会让结果有出入,它显示的是这张照片里光的分布,不是对原作的测量。

    在这张照片里,大约七成的画面亮度不到最大亮度的六分之一。这就是暗色调主义:不是到处都有一点光,而是大片的黑暗里,光只挑几个地方落下。

    在暗室里布光

    卡拉瓦乔是怎样画出这种光的?我们没有他本人谈画法的文字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他留下的唯一一句谈绘画的话,是在 1603 年一场诽谤官司的审讯记录里,大意是:一个好画家,是会画、又会好好模仿自然事物的人。其余的,只能从别人的记述里拼凑。

    对着真人画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说,他直接对着摆好姿势的模特作画,打破了文艺复兴理论里“画家要把人物理想化”的前提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他让模特在他自己布置的场景里摆好姿势。

    一盏高处的灯。贝洛里在 1672 年写道,卡拉瓦乔从不让他的人物走到户外的阳光下,而是把他们放在一间关起来的屋子的昏暗空气里,取一盏高处的光,直直地照在身体最主要的部分上,其余的留在阴影里,用强烈的明暗来制造力量。他还说,卡拉瓦乔画中的黑色用得越来越多,用来让身体显出立体感。

  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引了一位同时代评论者的话,意思相近:这一派画家的特点,是从高处打一束集中的光,没有反光,就像在一间只有一扇窗、四壁涂黑的屋子里;于是亮处极亮、暗处极暗,立体感很强。但这位评论者也认为这不自然,是拉斐尔、提香这样的画家从没做过、也没想过的。

    屋顶上的洞?还有一条线索来自法庭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1605 年卡拉瓦乔的房东在诉状里抱怨,他弄坏了房子的一处天花板;作者认为,这个细节“也许”透露了他作画的某种实际做法。要说他为了取光在天花板上开了洞,那只是推测。

    互动 · 分一分

    关于卡拉瓦乔怎样布光作画的三句话,各属于哪一类?

    1. 《圣马太蒙召》的光从画外的右上方斜照进来。

    2. 他把模特放在关起来的暗室里,从高处打一盏光。

    3. 他在房东的天花板上开了个洞,好让光从高处照下来。

    对着真人画,并不等于照搬眼前的一幕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员在讲解他早年的《乐师》时说,那幅画是“完全构建出来的”:这几个少年是不同的模特,很可能从来没有同时坐在画上的那些位置上。

    一幅横长的布面油画:四个年轻人挤在一起,几乎占满画面。中间一个穿白衬衣、披红袍的少年抱着鲁特琴,望向观者;右边一个背对我们的少年拿着乐谱;他身后一个深色头发的少年回头看向画外;最左边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男孩,低头摘葡萄。前方散放着一把小提琴和乐谱。
    卡拉瓦乔《乐师》,1597 年,布面油画,92.1 × 118.4 厘米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卡拉瓦乔《乐师》(大都会艺术博物馆)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    《乐师》是卡拉瓦乔刚住进德尔蒙特枢机主教家时画的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巴里奥内记下他为枢机主教画了“一幅音乐会,有几个照着真人画得很好的少年”,多半就是这一幅;右边第二个少年,是画家自己。

    把它和两三年后的《圣马太蒙召》放在一起:《乐师》的人物挤在画面前方,背后只是一面平平的墙;到了《蒙召》,人物退进一间有墙、有窗、有深度的屋子,光变成了一道有方向、有边界的光束。贝洛里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:他说卡拉瓦乔起初的颜色柔和、色调不多,后来暗部越来越重。

    观者站在哪里

    卡拉瓦乔让我们站得很近:

  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说,画宗教故事时让人物穿当代衣服,并不是卡拉瓦乔的发明;但让人觉得一件遥远的往事正在眼前发生,这种效果无人能比。他把人物推到画面的最前沿,又用光加强戏剧性,让人物有一种近在眼前的感觉。

    可是画并不是挂在美术馆白墙上的。走进礼拜堂,它是这样的:

    一间小礼拜堂的内部照片:正面是祭坛,两根绿色大理石柱之间挂着一幅竖长的画,一位穿橙红袍子的老人在桌边写字,头顶一位天使从空中飞下;祭坛上方是一扇装着铁花格的半圆形窗,透进白光。左墙上斜着看到另一幅大画的一部分,几个人围坐在桌边,墙上有一扇窗;右墙上是第三幅画的一部分,昏暗中有赤裸的人体。
    罗马圣路易吉教堂的康塔雷利礼拜堂:正面祭坛上是《圣马太与天使》,左墙《圣马太蒙召》,右墙《圣马太殉难》。2008 年拍摄。康塔雷利礼拜堂(罗马圣路易吉教堂) · 摄影 Sp!ros · CC BY-SA 3.0
    一间小礼拜堂的内部照片:正面是祭坛,两根绿色大理石柱之间挂着一幅竖长的画,一位穿橙红袍子的老人在桌边写字,头顶一位天使从空中飞下;祭坛上方是一扇装着铁花格的半圆形窗,透进白光。左墙上斜着看到另一幅大画的一部分,几个人围坐在桌边,墙上有一扇窗;右墙上是第三幅画的一部分,昏暗中有赤裸的人体。
    1. 《圣马太蒙召》 在左墙上。站在礼拜堂入口,你是斜着看到它的。
    2. 《圣马太与天使》 正面的祭坛画,马太在天使的指点下写《福音书》。这是第二版,第一版被撤了下来,下文再讲。
    3. 《圣马太殉难》 在右墙上,和《蒙召》隔着礼拜堂相对。
    4. 祭坛上方的窗 礼拜堂里真正的光,从祭坛上方这扇半圆形的窗照进来。
    罗马圣路易吉教堂的康塔雷利礼拜堂:正面祭坛上是《圣马太与天使》,左墙《圣马太蒙召》,右墙《圣马太殉难》。2008 年拍摄。 照片摄于 2008 年,广角镜头让两侧墙面变形。点是按照片目测标出的。康塔雷利礼拜堂(罗马圣路易吉教堂) · 摄影 Sp!ros · CC BY-SA 3.0

    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:巴里奥内和贝洛里都说,《蒙召》在祭坛的“右手边”。站在入口看,它却在左墙上。他们多半是从祭坛的位置、面朝信众来说左右的。读老文献时,左右要先问一问:是谁的左右?

    这里的光,也不只是为了让东西看得清楚。大片的暗色调里,光本身就是故事:它和耶稣一起进门,照亮了被召唤的人。

    对面墙上:一场谋杀

    一幅近乎方形的布面油画,背景昏暗。画面中央一个几乎全裸的年轻人握着剑,俯身抓住倒在地上的老人的手腕;老人穿着白色的祭衣,仰面倒在台阶上。右上方一位天使从云中探身,递下一根棕榈枝。四周的人惊恐地向两边逃开:右边一个穿白衣的男孩张着嘴尖叫,左边几个穿着当时衣服、戴羽毛帽的人往后退,其中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回头望向这一幕。前景两侧各有一个半裸的人坐在地上。
    卡拉瓦乔《圣马太殉难》,1599–1600 年,布面油画,约 3 米见方,罗马圣路易吉教堂康塔雷利礼拜堂右墙。卡拉瓦乔《圣马太殉难》(康塔雷利礼拜堂) · 摄影 Gleb Simonov · 公有领域(PD-Art;摄影者本人上传)

    站在《蒙召》对面的,是马太的死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这样描述:传说中,马太奉一位异教统治者之命被杀;卡拉瓦乔把它画成一场发生在当代罗马教堂洗礼堂里的刺杀。马太穿着祭衣,正在给一群几乎全裸的人施洗;其中一个原本假装虔诚的人跳起来,用剑刺向他。天使从云里探身,把象征殉道的棕榈枝递到他手里。

    一幅近乎方形的布面油画,背景昏暗。画面中央一个几乎全裸的年轻人握着剑,俯身抓住倒在地上的老人的手腕;老人穿着白色的祭衣,仰面倒在台阶上。右上方一位天使从云中探身,递下一根棕榈枝。四周的人惊恐地向两边逃开:右边一个穿白衣的男孩张着嘴尖叫,左边几个穿着当时衣服、戴羽毛帽的人往后退,其中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回头望向这一幕。前景两侧各有一个半裸的人坐在地上。
    1. 行刺的人 画面正中,几乎全裸的年轻人一手握剑,一手抓住倒地的马太的手腕。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    2. 马太 穿白色祭衣的老人仰面倒在台阶上,一只手伸向天使递来的棕榈枝。
    3. 天使与棕榈枝 天使从云里探出身子,把棕榈枝往下递。
    4. 回头的人 左后方一个留胡子的男人,一边转身要逃,一边回头看这场杀戮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这是卡拉瓦乔的自画像。
    卡拉瓦乔《圣马太殉难》,1599–1600 年,布面油画,约 3 米见方,罗马圣路易吉教堂康塔雷利礼拜堂右墙。 点是按照片目测标出的示意。卡拉瓦乔《圣马太殉难》(康塔雷利礼拜堂) · 摄影 Gleb Simonov · 公有领域(PD-Art;摄影者本人上传)

    和《蒙召》比,这幅画里的人更多、动作更大,人群从中心向四周炸开。贝洛里对它并不满意:他说构图和动作不足以讲清这个故事,虽然画家把它重画过两次。这句“重画过两次”出自贝洛里,本课没有查到现代的技术检查报告来印证。

    两幅画在 1600 年揭幕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它们奠定了卡拉瓦乔的名声;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从此他被看作罗马最有活力、最有独创性的画家。

    “这吵吵嚷嚷的是什么?”

    名声并不都是赞美。巴里奥内留下了一段他亲眼看到的场面。当时罗马画坛的前辈费德里科·祖卡罗来礼拜堂看画,巴里奥内正好在场:

    “Che rumore è questo?”(这吵吵嚷嚷的是什么?)

    他仔细把画看了一遍,又说:“Io non ci vedo altro che il pensiero di Giorgione”(我在这里看到的,不过是乔尔乔内的想法),说的是圣徒被基督召去做使徒的那一幅。

    然后他冷笑着,对这么大的动静表示惊讶,转身走了。

    (意大利文据 1642 年原刊本,中文为本课自译。)

    乔尔乔内,就是第 44 课里那位画《暴风雨》的威尼斯画家。第 44 课还读过瓦萨里的批评:在佛罗伦萨人看来,乔尔乔内不先在纸上画好素描就直接用颜色画。祖卡罗这句话,多半也不是恭维。有意思的是,贝洛里在 1672 年也说,卡拉瓦乔最早的画用的正是“乔尔乔内那种纯朴的画法”,暗部还比较温和;只是在他笔下,这是一句平实的描述。

    读这段话要记得两件事。第一,巴里奥内本人是卡拉瓦乔的对头: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1603 年他告卡拉瓦乔诽谤,把他送进了监狱。他乐于记下别人对卡拉瓦乔的冷嘲热讽。第二,祖卡罗的不屑,恰好说明这两幅画在罗马引起了多大的“动静”。2025 年那场研讨会的手册也说,艺术史学者至今还在讨论,这两幅画揭幕时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。

    贝洛里从另一面描述了这场轰动:

    “走不出地窖”,正是在挖苦那种暗室布光的画法。

    被撤下的祭坛画

    礼拜堂正面还空着一块:祭坛画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卡拉瓦乔后来又接下了这个题目:马太在天使的口授下写《福音书》。这一次,他第一次画出了让教会里的委托人不满意的画。

    一张旧的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幅竖长的油画:一个秃顶、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一把 X 形的折叠椅上,跷着二郎腿,膝上摊着一本大书,粗壮的手握着笔,眉头紧皱地盯着书页。一个长着大翅膀、卷发的少年天使贴在他身边,一只手扶着老人的手,像在带着他写字。老人赤着脚,一只脏脚板朝外,伸到画面最前方。
    卡拉瓦乔《圣马太与天使》(第一版),约 1602 年,布面油画,223 × 183 厘米,原藏柏林;1945 年 5 月很可能毁于柏林弗里德里希斯海因防空塔,今只存黑白照片。卡拉瓦乔《圣马太与天使》第一版(已毁,柏林旧藏) · 摄影 柏林国家博物馆画廊 / Gustav Schwarz(摄影) · 公共领域标志 1.0

    第一版今天只剩黑白照片。据柏林国家博物馆的记录,它在 1815 年随朱斯蒂尼亚尼家的收藏一起被买进柏林,1945 年 5 月很可能毁于柏林弗里德里希斯海因的一座防空塔。

    它为什么被撤下?三种记述,角度不同:

    被撤下的画并没有被扔掉。贝洛里说,卡拉瓦乔为这次受辱几乎绝望,是贵族收藏家文森佐·朱斯蒂尼亚尼出面,把画买了下来,再让他另画一幅。柏林的说明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第一版里,马太是用希伯来文书写的,这一点倒正合当时教会对历史真实的要求。

    把两版放在一起看:

    互动 · 一处一处对照

    左边是被撤下的第一版(黑白照片),右边是今天挂在祭坛上的第二版。选一处,看看变了什么。

    一张旧的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幅竖长的油画:一个秃顶、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一把 X 形的折叠椅上,跷着二郎腿,膝上摊着一本大书,粗壮的手握着笔,眉头紧皱地盯着书页。一个长着大翅膀、卷发的少年天使贴在他身边,一只手扶着老人的手,像在带着他写字。老人赤着脚,一只脏脚板朝外,伸到画面最前方。
    第一版,约 1602 年(已毁)卡拉瓦乔《圣马太与天使》第一版(已毁,柏林旧藏)
    一幅竖长的布面油画,深色背景。一位穿橙红袍子、白胡子的老人一条腿跪在凳子上,俯身在桌边写字,回头仰望;他上方,一位裹着白布的天使从空中斜飞下来,用手指数着另一只手的手指,好像在一条一条地告诉他。老人头上有一圈细细的光环。
    第二版,约 1602 年卡拉瓦乔《圣马太与天使》第二版(康塔雷利礼拜堂祭坛)

    第一版,约 1602 年(已毁)马太跷着腿,一只赤脚的脚板几乎伸到画面最前沿,朝着看画的人。

    第二版,约 1602 年马太一条腿跪在凳子上,脚还是赤着,但藏到了画面右侧的暗处,不再冲着观者。

    这能说明什么第二版并没有让马太穿上鞋:赤脚仍然在。变的是脚的位置和分量。

    卡拉瓦乔让了步,但只让了一部分:马太还是赤着脚,画面还是一片幽暗,光依旧只挑几个地方落下。

    同一个世纪,另一种打动方式

    把巴洛克都想成“黑底上一束强光”,就错过了很多。走出罗马,看两位别的画家。

    先看佛兰德斯画家彼得·保罗·鲁本斯:

    一幅横长的布面油画:年轻的猎人阿多尼斯一手握着长矛,迈步要走,红色的衣袍随动作飞起;裸身的维纳斯从右边扑上来,双臂环住他,仰脸望着他;小爱神抱住他的腿;左边两条猎犬不耐烦地等着。背景是暮色中的原野和一棵粗大的树。
    彼得·保罗·鲁本斯《维纳斯与阿多尼斯》,大约 1630 年代中期,布面油画(四周有加接的布条),197.5 × 242.9 厘米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鲁本斯《维纳斯与阿多尼斯》(大都会艺术博物馆)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    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《变形记》里的故事:维纳斯爱上了年轻的猎人阿多尼斯,她预感到危险,想留住出门打猎的他。

    这里的光是明亮、温暖的,颜色是红、金和肉色。打动人的不是一道光,而是运动:阿多尼斯迈步要走,红衣随动作飞起;维纳斯整个身体扑向他,双臂缠住他的肩;小爱神抱着他的腿往回拉;猎犬在一旁等不及。所有的力都朝两个方向拉扯,一个告别的瞬间被画得像要撕开。

  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提香也画过这个题材(同样藏在大都会);鲁本斯借用前辈探索过的题材,是在宣示自己是他们当之无愧的继承者。第 44 课里提香的颜色,在这里被接了过去。

    一支蜡烛的安静

    一幅竖长的布面油画:昏暗的房间里,一位长发的女子侧身坐着,双手交叠,搭在膝上的一个骷髅上,静静望向桌上的一面镜子。镜子有华丽的金框,镜前一支蜡烛,镜中映出另一个火焰;桌上散着一串珍珠。画面里唯一的光就是这支蜡烛,照亮了她的白衬衣、红裙和脸的侧面。
    乔治·德·拉图尔《忏悔的抹大拉的马利亚》,约 1640 年,布面油画,133.4 × 102.2 厘米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拉图尔《忏悔的抹大拉的马利亚》(大都会艺术博物馆)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    再看法国洛林画家乔治·德·拉图尔。画里也只有一个光源:一支蜡烛。但它和卡拉瓦乔的光完全不同。

  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这幅画以烛光与阴影的极端对比、简化的几何形体和冥想的气氛著称,是对巴洛克绘画惯有的排场与炫耀的“有力的反潮流”。它受卡拉瓦乔一路画法的影响,却把形体简化了。

    抹大拉的马利亚是《福音书》里追随耶稣的女子,后来的传统把她说成一位悔过的罪人。她坐着,手搭在一个骷髅上,望着镜子和烛火,一动不动。打动人的,是安静。

    互动 · 分一分

    关于拉图尔这幅画的三句话,各属于哪一类?

    1. 画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支蜡烛。

    2. 镜子代表虚荣,骷髅代表死亡。

    3. 蜡烛代表她精神上的觉悟。

    镜子、骷髅、蜡烛和珍珠,是当时常见的虚空物件:提醒人美貌和财富终会消逝。

    互动 · 沿着证据走

    三个关于这一课作品的说法,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?

    “《圣马太蒙召》是卡拉瓦乔第一件重要的公共委托。”

    先猜一猜(可选):
    1. 合同、记录与研究据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,1599 年 7 月 23 日签订的合同,委托他画康塔雷利礼拜堂两侧的两幅画。
    2. 合同、记录与研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和 2025 年研讨会的手册也都说,这是他第一件公共作品。

    证据足以支持

    有合同日期,几处可靠来源说法一致。

    回到开头的问题:巴洛克艺术如何通过光影与空间感染观众?

    从这一课的作品里,可以读出几种方式:

    • 让光变成事件。卡拉瓦乔的光从画外照进来,和耶稣一起进门,落在被召唤的人身上;画面里大部分是黑暗,光只挑几个地方落下。
    • 让空间把观者拉进来。真人大小的人物、当时的衣服、离画面前缘只有一步的桌子,让罗马人觉得这件事就发生在身边。
    • 这种效果有代价。同样的直接,放在祭坛上就成了“不得体”:赤脚朝着众人的马太被撤了下来。
    • 让运动打动人。鲁本斯的人物彼此拉扯,画面充满了力。
    • 也可以用安静打动人。拉图尔只有一支蜡烛、一个不动的人。

    这一课也用到了好几种不同的证据:画面本身、照片上的测量、1642 年和 1672 年两位传记作者的记述(其中一位是画家的对头)、博物馆的藏品记录,还有至今仍在进行的学术讨论。它们各自能说明的东西不一样。

    还有一些问题,留给你:

    • 如果《圣马太蒙召》里的人都穿古代的长袍,你看画时的感觉会有什么不同?
    • 祖卡罗说这幅画“不过是乔尔乔内的想法”。你同意吗?看完第 44 课的《暴风雨》再想一想。
    • 卡拉瓦乔、鲁本斯和拉图尔,你最想在哪一幅画前多站一会儿?为什么?

    这道题是可选的: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,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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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关于《圣马太蒙召》里谁是马太,下面哪一种说法最准确?

    课程完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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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出处

    1. 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:Andrew Graham-Dixon 与编辑部,“Caravaggio”,“The Contarelli Chapel and other church commissions”及其后一节(合同日期、德尔蒙特、尺寸、当时的衣服与真人模特、光的斜线与天平的读法、《殉难》的描述与自画像、第一版祭坛画被拒、1603 年的诽谤官司与他唯一谈绘画的话、房东诉状里的天花板)。链接
    2. Giovanni Baglione, Le vite de’ pittori, scultori et architetti(罗马,1642):卡拉瓦乔传(在切萨里家、德尔蒙特、礼拜堂的三幅画、祖卡罗的评语、第一版“谁都不喜欢”、朱斯蒂尼亚尼)与科贝特传(大理石圣马太像)。据 Internet Archive 所藏原刊本的扫描与文字识别。链接
    3. Giovan Pietro Bellori, Le vite de’ pittori, scultori et architetti moderni(罗马,1672):卡拉瓦乔传(暗室与高处的光、黑色的使用、年轻画家与老画家的反应、克雷申齐与马里诺、第一版祭坛画被撤下的理由、对《蒙召》的描述、《殉难》重画两次、礼拜堂的昏暗)。据 Internet Archive 所藏原刊本的扫描与文字识别。链接
    4. Keith Christiansen, “Caravaggio (Michelangelo Merisi) (1571–1610) and His Followers”,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(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2003)(对着模特作画、1600 年揭幕、当代衣着、同时代评论者对这一派光线的描述)。链接
    5. 柏林国家博物馆藏品记录:Caravaggio, Der Evangelist Matthäus, Gemäldegalerie 365(尺寸、1815 年随朱斯蒂尼亚尼收藏入藏、被拒的理由、希伯来文、1945 年很可能被毁)。链接
    6. 罗马美第奇别墅(法兰西学院)等:“Saint Matthieu et la chapelle Contarelli. Histoire et théorie”研讨会手册(2025 年 4 月),Chiara Franceschini 的发言摘要(1565 年起的档案、至少四位艺术家、1599 年 7 月、揭幕时的轰动)。链接
    7. Jarosław Jarzewicz, “„Powołanie św. Mateusza” Caravaggia, czyli kto jest kim w obrazie i skąd to wiadomo?”, Biuletyn Historii Sztuki 82/3(2020): 337–365(只读了摘要:谁是马太的争议)。链接
    8.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Caravaggio, The Musicians, 52.81(巴里奥内的记载、自画像、导览中“完全构建出来”的说法)。链接
    9.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Peter Paul Rubens, Venus and Adonis, 37.162(奥维德、提香的同题画作、继承者)。链接
    10.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Georges de La Tour, The Penitent Magdalen, 1978.517(烛光、反潮流、镜子、骷髅与蜡烛的含义)。链接
    11. “画面有多暗”中的比例,是本课在网页里按《圣马太蒙召》照片逐点计算的亮度,不是对原作的测量。
    12.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。

    延伸阅读(本课未直接查阅)

    1. Andrew Graham-Dixon, Caravaggio: A Life Sacred and Profane(Allen Lane, 2010)。
    2. Keith Christiansen, “Caravaggio and ‘L’esempio davanti del naturale’”, The Art Bulletin 68, no. 3(1986)。
    3. Helen Langdon, Caravaggio: A Life(Chatto & Windus, 1998)。

    本课术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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