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第 3 课里,我们看过卡拉瓦乔晚年的《圣彼得的否认》,学过画家怎样用明暗对照引导目光。这一课往前推十年,看他最早让罗马人震惊的作品;但问的是另一个问题:光和空间,怎样让站在画前的人觉得自己也在场?
17 世纪欧洲的艺术后来被统称为巴洛克。这个名字是后人起的,底下的画家风格差别很大。
这一课的大半时间,我们待在罗马的一间小礼拜堂里。那里的三幅画都出自卡拉瓦乔之手,一幅细看,两幅略看;还有一幅已经不在了的画,只留下一张黑白照片。最后,再走出罗马,看两位用别的办法打动人的画家。
一间等了三十多年的礼拜堂
罗马的圣路易吉教堂,是法国人在罗马的教堂。教堂里有一间小礼拜堂,属于一位法国出身的枢机主教马蒂厄·孔特雷尔,意大利人叫他“康塔雷利”。他的名字马蒂厄,就是马太;这间礼拜堂要用圣马太的故事来装饰。
这件事拖得出奇地久。2025 年在罗马举行的一场关于这间礼拜堂的研讨会,在手册里这样概括:从 1565 年 9 月起,就有档案和文献记录它的装饰;先后经手的至少有四位艺术家,最后接手的卡拉瓦乔,是在三十多年后的 1599 年 7 月才来的。
礼拜堂的装饰开始见于档案1565 年 9 月起其间至少换过三位艺术家
康塔雷利枢机主教去世1585 年据贝洛里,后来由继承人克雷申齐主持
卡拉瓦乔签约,画两侧墙上的两幅1599 年 7 月 23 日
《蒙召》与《殉难》揭幕1600 年
祭坛画:第一版被撤下,第二版挂上约 1602 年
在卡拉瓦乔之前,这里发生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画家乔瓦尼·巴里奥内在 1642 年出版的《画家、雕塑家与建筑家传》里,写过一位佛兰德斯雕塑家科贝特:
- 康塔雷利家请他用大理石雕一尊圣马太像,放进礼拜堂;
- 他雕了一辈子,从不让任何人看,也不肯听任何人的意见;巴里奥内说,他其实并不熟悉大理石这种材料;
- 一直到八十来岁,他还是没能完成;
- 康塔雷利家的人终于看到这尊像时,原以为会是神来之作,却发现它干巴巴的,于是不要了,转而请卡拉瓦乔画一幅圣马太。
巴里奥内写下这件事时,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,细节未必准确。但它至少说明,在当时罗马艺术家的印象里,这间礼拜堂是一个出了名难办的委托。
礼拜堂的拱顶,已经由画家朱塞佩·切萨里(人称“阿尔皮诺骑士”)画好了湿壁画。巧的是,巴里奥内说,卡拉瓦乔初到罗马时,曾在切萨里家里待过几个月。
卡拉瓦乔是怎么拿到这份委托的?两位早期传记作者说法不一:
- 巴里奥内说,是靠“他的枢机主教”,也就是收留他的德尔蒙特枢机主教;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也采用这个说法。
- 1672 年,另一位传记作者乔万·彼得罗·贝洛里说,是康塔雷利的继承人维尔吉利奥·克雷申齐选中了他,让他和切萨里一起做:据说诗人马里诺出了主意,墙上的湿壁画交给擅长湿壁画的切萨里,布上的油画交给卡拉瓦乔。
两种说法未必矛盾:一位保护人推荐,一位出钱的继承人拍板,都有可能。本课没有读到 1599 年的合同原文,无法判断。
一道光照进账房

据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,1599 年 7 月 23 日签下的合同,要他为礼拜堂两侧墙上画两幅大画,每幅将近 3 米见方。这是他第一件重要的公共委托,画幅也比他以前画过的大得多。
故事来自《福音书》:耶稣经过税关,看见税吏马太坐在那里,对他说“你跟从我来”,马太就起身跟从了他。
卡拉瓦乔把这一幕放在一间当时罗马人熟悉的屋子里。在读下去之前,先在画里找几样东西:
互动 · 找一找
这间屋子很暗,细节都藏在阴影边上。找一找:一副眼镜、桌上的钱币、一个很不起眼的光环,还有两双光着的脚。

桌边的人穿着时髦的衣服、戴着插羽毛的帽子,凳子上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剑;只有右边刚进门的两个人光着脚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耶稣和彼得穿的这种长袍象征永恒的救赎,和桌边纳税人花哨的当代衣着形成对照。
先看光:
互动 · 选一处
照亮桌边这些人的光,是从哪里来的?点一个你认为的位置。

点一下画面,选一个你认为光照进来的位置。
光从画外的右上方照进来,和耶稣一起进入这间屋子。卡拉瓦乔没有画出光源,只画出了它照到的地方。

- 耶稣 耶稣站在右边,大半个身子被前面的彼得挡住,只露出脸和一只伸出的手。
- 长胡子的男人 他一只手指着,像在问“是我吗?”也有人认为他指的是身边的人。
- 桌子尽头的年轻人 他低着头,手还按在桌上的钱币上,好像没有注意到进门的人。
- 光的斜边 墙上明暗的分界,从右上方斜向左下。光沿着这个方向照进屋里。
- 耶稣的手势 耶稣伸出的手臂和光大致同一方向,指向桌边的人。
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的作者、卡拉瓦乔传记的作者安德鲁·格雷厄姆-狄克森还提出了一种读法:那道斜着把画面一分为二的光,像是一杆天平的示意,而天平正是马太的传统标志。这是他个人的解读,可以作为一种思路,但画上并没有天平。
画面有多暗
说这幅画“大部分沉在阴影里”,到底有多暗?可以在照片上量一量。把滑块往左拉,画面上只留下最亮的那一部分,其余的压暗:
互动 · 光落在哪里
把画面里不够亮的地方压暗,看看光挑中了哪些地方。

亮度按照片逐点计算:照片的曝光和颜色会让结果有出入,它显示的是这张照片里光的分布,不是对原作的测量。
在这张照片里,大约七成的画面亮度不到最大亮度的六分之一。这就是暗色调主义:不是到处都有一点光,而是大片的黑暗里,光只挑几个地方落下。
在暗室里布光
卡拉瓦乔是怎样画出这种光的?我们没有他本人谈画法的文字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他留下的唯一一句谈绘画的话,是在 1603 年一场诽谤官司的审讯记录里,大意是:一个好画家,是会画、又会好好模仿自然事物的人。其余的,只能从别人的记述里拼凑。
对着真人画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说,他直接对着摆好姿势的模特作画,打破了文艺复兴理论里“画家要把人物理想化”的前提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他让模特在他自己布置的场景里摆好姿势。
一盏高处的灯。贝洛里在 1672 年写道,卡拉瓦乔从不让他的人物走到户外的阳光下,而是把他们放在一间关起来的屋子的昏暗空气里,取一盏高处的光,直直地照在身体最主要的部分上,其余的留在阴影里,用强烈的明暗来制造力量。他还说,卡拉瓦乔画中的黑色用得越来越多,用来让身体显出立体感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引了一位同时代评论者的话,意思相近:这一派画家的特点,是从高处打一束集中的光,没有反光,就像在一间只有一扇窗、四壁涂黑的屋子里;于是亮处极亮、暗处极暗,立体感很强。但这位评论者也认为这不自然,是拉斐尔、提香这样的画家从没做过、也没想过的。
屋顶上的洞?还有一条线索来自法庭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1605 年卡拉瓦乔的房东在诉状里抱怨,他弄坏了房子的一处天花板;作者认为,这个细节“也许”透露了他作画的某种实际做法。要说他为了取光在天花板上开了洞,那只是推测。
互动 · 分一分
关于卡拉瓦乔怎样布光作画的三句话,各属于哪一类?
《圣马太蒙召》的光从画外的右上方斜照进来。
他把模特放在关起来的暗室里,从高处打一盏光。
他在房东的天花板上开了个洞,好让光从高处照下来。
对着真人画,并不等于照搬眼前的一幕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员在讲解他早年的《乐师》时说,那幅画是“完全构建出来的”:这几个少年是不同的模特,很可能从来没有同时坐在画上的那些位置上。

《乐师》是卡拉瓦乔刚住进德尔蒙特枢机主教家时画的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巴里奥内记下他为枢机主教画了“一幅音乐会,有几个照着真人画得很好的少年”,多半就是这一幅;右边第二个少年,是画家自己。
把它和两三年后的《圣马太蒙召》放在一起:《乐师》的人物挤在画面前方,背后只是一面平平的墙;到了《蒙召》,人物退进一间有墙、有窗、有深度的屋子,光变成了一道有方向、有边界的光束。贝洛里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:他说卡拉瓦乔起初的颜色柔和、色调不多,后来暗部越来越重。
观者站在哪里
卡拉瓦乔让我们站得很近:
- 桌边的人和真人差不多大,他们的位置离画面的前缘只有一步;
- 背对我们坐在凳子上的年轻人,像是挡在我们和桌子之间的一位客人;
- 画中的人穿着 1600 年前后罗马街头的衣服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说,画宗教故事时让人物穿当代衣服,并不是卡拉瓦乔的发明;但让人觉得一件遥远的往事正在眼前发生,这种效果无人能比。他把人物推到画面的最前沿,又用光加强戏剧性,让人物有一种近在眼前的感觉。
可是画并不是挂在美术馆白墙上的。走进礼拜堂,它是这样的:


- 《圣马太蒙召》 在左墙上。站在礼拜堂入口,你是斜着看到它的。
- 《圣马太与天使》 正面的祭坛画,马太在天使的指点下写《福音书》。这是第二版,第一版被撤了下来,下文再讲。
- 《圣马太殉难》 在右墙上,和《蒙召》隔着礼拜堂相对。
- 祭坛上方的窗 礼拜堂里真正的光,从祭坛上方这扇半圆形的窗照进来。
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:巴里奥内和贝洛里都说,《蒙召》在祭坛的“右手边”。站在入口看,它却在左墙上。他们多半是从祭坛的位置、面朝信众来说左右的。读老文献时,左右要先问一问:是谁的左右?
这里的光,也不只是为了让东西看得清楚。大片的暗色调里,光本身就是故事:它和耶稣一起进门,照亮了被召唤的人。
对面墙上:一场谋杀

站在《蒙召》对面的,是马太的死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这样描述:传说中,马太奉一位异教统治者之命被杀;卡拉瓦乔把它画成一场发生在当代罗马教堂洗礼堂里的刺杀。马太穿着祭衣,正在给一群几乎全裸的人施洗;其中一个原本假装虔诚的人跳起来,用剑刺向他。天使从云里探身,把象征殉道的棕榈枝递到他手里。

- 行刺的人 画面正中,几乎全裸的年轻人一手握剑,一手抓住倒地的马太的手腕。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- 马太 穿白色祭衣的老人仰面倒在台阶上,一只手伸向天使递来的棕榈枝。
- 天使与棕榈枝 天使从云里探出身子,把棕榈枝往下递。
- 回头的人 左后方一个留胡子的男人,一边转身要逃,一边回头看这场杀戮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这是卡拉瓦乔的自画像。
和《蒙召》比,这幅画里的人更多、动作更大,人群从中心向四周炸开。贝洛里对它并不满意:他说构图和动作不足以讲清这个故事,虽然画家把它重画过两次。这句“重画过两次”出自贝洛里,本课没有查到现代的技术检查报告来印证。
两幅画在 1600 年揭幕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它们奠定了卡拉瓦乔的名声;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从此他被看作罗马最有活力、最有独创性的画家。
“这吵吵嚷嚷的是什么?”
名声并不都是赞美。巴里奥内留下了一段他亲眼看到的场面。当时罗马画坛的前辈费德里科·祖卡罗来礼拜堂看画,巴里奥内正好在场:
“Che rumore è questo?”(这吵吵嚷嚷的是什么?)
他仔细把画看了一遍,又说:“Io non ci vedo altro che il pensiero di Giorgione”(我在这里看到的,不过是乔尔乔内的想法),说的是圣徒被基督召去做使徒的那一幅。
然后他冷笑着,对这么大的动静表示惊讶,转身走了。
(意大利文据 1642 年原刊本,中文为本课自译。)
乔尔乔内,就是第 44 课里那位画《暴风雨》的威尼斯画家。第 44 课还读过瓦萨里的批评:在佛罗伦萨人看来,乔尔乔内不先在纸上画好素描就直接用颜色画。祖卡罗这句话,多半也不是恭维。有意思的是,贝洛里在 1672 年也说,卡拉瓦乔最早的画用的正是“乔尔乔内那种纯朴的画法”,暗部还比较温和;只是在他笔下,这是一句平实的描述。
读这段话要记得两件事。第一,巴里奥内本人是卡拉瓦乔的对头: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1603 年他告卡拉瓦乔诽谤,把他送进了监狱。他乐于记下别人对卡拉瓦乔的冷嘲热讽。第二,祖卡罗的不屑,恰好说明这两幅画在罗马引起了多大的“动静”。2025 年那场研讨会的手册也说,艺术史学者至今还在讨论,这两幅画揭幕时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。
贝洛里从另一面描述了这场轰动:
- 罗马的年轻画家被这种新鲜感迷住了,纷纷追随他,把他当作唯一懂得模仿自然的人。他们也学着让模特脱下衣服、把灯举高,不再埋头研究和听老师讲课,觉得在广场上、在街上就能找到老师和范本。
- 老一辈画家则吓坏了,到处说卡拉瓦乔“走不出地窖”,没有构思、不会素描、不讲得体,把所有人物都放在同一道光下、同一个平面上。
“走不出地窖”,正是在挖苦那种暗室布光的画法。
被撤下的祭坛画
礼拜堂正面还空着一块:祭坛画。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说,卡拉瓦乔后来又接下了这个题目:马太在天使的口授下写《福音书》。这一次,他第一次画出了让教会里的委托人不满意的画。

第一版今天只剩黑白照片。据柏林国家博物馆的记录,它在 1815 年随朱斯蒂尼亚尼家的收藏一起被买进柏林,1945 年 5 月很可能毁于柏林弗里德里希斯海因的一座防空塔。
它为什么被撤下?三种记述,角度不同:
- 贝洛里(1672 年)说,画挂上祭坛后,被神父们拿了下来,理由是这个人物“既不得体,也没有圣徒的样子”:他跷着腿坐着,两只脚粗鲁地朝着众人。
- 柏林国家博物馆的说明补充:人们不满的,还有卡拉瓦乔把马太画成一个不识字的农夫,要靠天使握着他的手才能写字;而那双赤裸、肮脏、仿佛要伸出画布的脚,挂在祭坛上方时,正好悬在主持弥撒的神父面前。
- 巴里奥内只说,这幅画“谁都不喜欢”。柏林的说明提醒,巴里奥内是一位有偏见的传记作者。
被撤下的画并没有被扔掉。贝洛里说,卡拉瓦乔为这次受辱几乎绝望,是贵族收藏家文森佐·朱斯蒂尼亚尼出面,把画买了下来,再让他另画一幅。柏林的说明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第一版里,马太是用希伯来文书写的,这一点倒正合当时教会对历史真实的要求。
把两版放在一起看:
互动 · 一处一处对照
左边是被撤下的第一版(黑白照片),右边是今天挂在祭坛上的第二版。选一处,看看变了什么。


第一版,约 1602 年(已毁)马太跷着腿,一只赤脚的脚板几乎伸到画面最前沿,朝着看画的人。
第二版,约 1602 年马太一条腿跪在凳子上,脚还是赤着,但藏到了画面右侧的暗处,不再冲着观者。
这能说明什么第二版并没有让马太穿上鞋:赤脚仍然在。变的是脚的位置和分量。
第一版,约 1602 年(已毁)天使贴在马太身边,一只手扶着他握笔的手,像老师手把手教孩子写字。
第二版,约 1602 年天使飞在上方的空中,和马太隔开一段距离,一根一根地扳着手指,像在逐条讲述。
这能说明什么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的说法是,第二版的天使“更遥远”,马太则成了一位穿着体面长袍的学者圣徒。
第一版,约 1602 年(已毁)秃顶、满脸皱纹的老人,低头皱眉盯着书页,没有光环。
第二版,约 1602 年老人回头仰望天使,头上有一圈细细的光环。
这能说明什么左边是一张黑白老照片,右边是在教堂里拍的彩色照片,光线和清晰度都不同;比较只能看形象的安排,不能比颜色和笔触。
卡拉瓦乔让了步,但只让了一部分:马太还是赤着脚,画面还是一片幽暗,光依旧只挑几个地方落下。
同一个世纪,另一种打动方式
把巴洛克都想成“黑底上一束强光”,就错过了很多。走出罗马,看两位别的画家。
先看佛兰德斯画家彼得·保罗·鲁本斯:

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《变形记》里的故事:维纳斯爱上了年轻的猎人阿多尼斯,她预感到危险,想留住出门打猎的他。
这里的光是明亮、温暖的,颜色是红、金和肉色。打动人的不是一道光,而是运动:阿多尼斯迈步要走,红衣随动作飞起;维纳斯整个身体扑向他,双臂缠住他的肩;小爱神抱着他的腿往回拉;猎犬在一旁等不及。所有的力都朝两个方向拉扯,一个告别的瞬间被画得像要撕开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提香也画过这个题材(同样藏在大都会);鲁本斯借用前辈探索过的题材,是在宣示自己是他们当之无愧的继承者。第 44 课里提香的颜色,在这里被接了过去。
一支蜡烛的安静

再看法国洛林画家乔治·德·拉图尔。画里也只有一个光源:一支蜡烛。但它和卡拉瓦乔的光完全不同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,这幅画以烛光与阴影的极端对比、简化的几何形体和冥想的气氛著称,是对巴洛克绘画惯有的排场与炫耀的“有力的反潮流”。它受卡拉瓦乔一路画法的影响,却把形体简化了。
抹大拉的马利亚是《福音书》里追随耶稣的女子,后来的传统把她说成一位悔过的罪人。她坐着,手搭在一个骷髅上,望着镜子和烛火,一动不动。打动人的,是安静。
互动 · 分一分
关于拉图尔这幅画的三句话,各属于哪一类?
画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支蜡烛。
镜子代表虚荣,骷髅代表死亡。
蜡烛代表她精神上的觉悟。
镜子、骷髅、蜡烛和珍珠,是当时常见的虚空物件:提醒人美貌和财富终会消逝。
互动 · 沿着证据走
三个关于这一课作品的说法,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?
“《圣马太蒙召》是卡拉瓦乔第一件重要的公共委托。”
- 合同、记录与研究据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,1599 年 7 月 23 日签订的合同,委托他画康塔雷利礼拜堂两侧的两幅画。
- 合同、记录与研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和 2025 年研讨会的手册也都说,这是他第一件公共作品。
证据足以支持
有合同日期,几处可靠来源说法一致。
“长胡子、指着自己的那个人就是马太。”
- 看得见他手指的方向,既可以理解为指自己,也可以理解为指身边的年轻人。
- 合同、记录与研究1672 年贝洛里描述的马太“一只手按在胸前,转向主”;2020 年的论文为传统认定提出了新的理由,但也承认至今有争议。
- 断处画上没有标明谁是马太,也没有找到画家本人的说明。
合理,但无法证实
传统的说法有理由,但一直有人质疑,不能当作定论。
“第一版祭坛画被撤下,是因为马太那双朝着众人的赤脚。”
- 合同、记录与研究贝洛里说,神父们认为人物不得体、没有圣徒的样子,跷着腿、两只脚粗鲁地朝着众人。
- 合同、记录与研究柏林国家博物馆的说明还提到另一条理由:马太被画成要靠天使握手才能写字的农夫。
- 断处贝洛里写于七十年后;本课没有读到 1602 年教会方面的文件。
合理,但无法证实
画被撤下是确定的;脚是理由之一,但很可能不是唯一的理由。
回到开头的问题:巴洛克艺术如何通过光影与空间感染观众?
从这一课的作品里,可以读出几种方式:
- 让光变成事件。卡拉瓦乔的光从画外照进来,和耶稣一起进门,落在被召唤的人身上;画面里大部分是黑暗,光只挑几个地方落下。
- 让空间把观者拉进来。真人大小的人物、当时的衣服、离画面前缘只有一步的桌子,让罗马人觉得这件事就发生在身边。
- 这种效果有代价。同样的直接,放在祭坛上就成了“不得体”:赤脚朝着众人的马太被撤了下来。
- 让运动打动人。鲁本斯的人物彼此拉扯,画面充满了力。
- 也可以用安静打动人。拉图尔只有一支蜡烛、一个不动的人。
这一课也用到了好几种不同的证据:画面本身、照片上的测量、1642 年和 1672 年两位传记作者的记述(其中一位是画家的对头)、博物馆的藏品记录,还有至今仍在进行的学术讨论。它们各自能说明的东西不一样。
还有一些问题,留给你:
- 如果《圣马太蒙召》里的人都穿古代的长袍,你看画时的感觉会有什么不同?
- 祖卡罗说这幅画“不过是乔尔乔内的想法”。你同意吗?看完第 44 课的《暴风雨》再想一想。
- 卡拉瓦乔、鲁本斯和拉图尔,你最想在哪一幅画前多站一会儿?为什么?
这道题是可选的: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,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课程完成
读到这里,这一课就学完了。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,收入你的图鉴。

圣马太蒙召
The Calling of Saint Matthew
卡拉瓦乔1599–1600 年 · 教堂油画
- 画家
- 卡拉瓦乔
- 媒材
- 布面油画
- 尺幅
- 约 3 米见方
- 所在
- 罗马圣路易吉教堂
未收集
获得藏品卡
打开图鉴出处
- 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:Andrew Graham-Dixon 与编辑部,“Caravaggio”,“The Contarelli Chapel and other church commissions”及其后一节(合同日期、德尔蒙特、尺寸、当时的衣服与真人模特、光的斜线与天平的读法、《殉难》的描述与自画像、第一版祭坛画被拒、1603 年的诽谤官司与他唯一谈绘画的话、房东诉状里的天花板)。链接
- Giovanni Baglione, Le vite de’ pittori, scultori et architetti(罗马,1642):卡拉瓦乔传(在切萨里家、德尔蒙特、礼拜堂的三幅画、祖卡罗的评语、第一版“谁都不喜欢”、朱斯蒂尼亚尼)与科贝特传(大理石圣马太像)。据 Internet Archive 所藏原刊本的扫描与文字识别。链接
- Giovan Pietro Bellori, Le vite de’ pittori, scultori et architetti moderni(罗马,1672):卡拉瓦乔传(暗室与高处的光、黑色的使用、年轻画家与老画家的反应、克雷申齐与马里诺、第一版祭坛画被撤下的理由、对《蒙召》的描述、《殉难》重画两次、礼拜堂的昏暗)。据 Internet Archive 所藏原刊本的扫描与文字识别。链接
- Keith Christiansen, “Caravaggio (Michelangelo Merisi) (1571–1610) and His Followers”,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(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2003)(对着模特作画、1600 年揭幕、当代衣着、同时代评论者对这一派光线的描述)。链接
- 柏林国家博物馆藏品记录:Caravaggio, Der Evangelist Matthäus, Gemäldegalerie 365(尺寸、1815 年随朱斯蒂尼亚尼收藏入藏、被拒的理由、希伯来文、1945 年很可能被毁)。链接
- 罗马美第奇别墅(法兰西学院)等:“Saint Matthieu et la chapelle Contarelli. Histoire et théorie”研讨会手册(2025 年 4 月),Chiara Franceschini 的发言摘要(1565 年起的档案、至少四位艺术家、1599 年 7 月、揭幕时的轰动)。链接
- Jarosław Jarzewicz, “„Powołanie św. Mateusza” Caravaggia, czyli kto jest kim w obrazie i skąd to wiadomo?”, Biuletyn Historii Sztuki 82/3(2020): 337–365(只读了摘要:谁是马太的争议)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Caravaggio, The Musicians, 52.81(巴里奥内的记载、自画像、导览中“完全构建出来”的说法)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Peter Paul Rubens, Venus and Adonis, 37.162(奥维德、提香的同题画作、继承者)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Georges de La Tour, The Penitent Magdalen, 1978.517(烛光、反潮流、镜子、骷髅与蜡烛的含义)。链接
- “画面有多暗”中的比例,是本课在网页里按《圣马太蒙召》照片逐点计算的亮度,不是对原作的测量。
-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。
延伸阅读(本课未直接查阅)
- Andrew Graham-Dixon, Caravaggio: A Life Sacred and Profane(Allen Lane, 2010)。
- Keith Christiansen, “Caravaggio and ‘L’esempio davanti del naturale’”, The Art Bulletin 68, no. 3(1986)。
- Helen Langdon, Caravaggio: A Life(Chatto & Windus, 1998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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