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三课看的大多是画:一幅山水,几幅肖像,两幅讲故事的画。看画的时候,我们站在它前面,用眼睛看。
这一课要换一种看法。先看下面这扇柜门,猜一猜:它是用什么做的?
一扇半开的柜门

两扇菱格小门向两边打开。柜子上层放着一把剑、一只带盖的壶,一本书斜靠在壁上;下层吊着一面鼓,柜底散落着几样小东西。每样东西都有亮的一面和暗的一面,鼓在柜壁上投下影子,柜门的边框也有厚度。
它看起来像一幅画得很逼真的画,又像一只真柜子。
这扇柜门是平的,整面墙也是平的。柜门、书、剑、鼓和它们的影子,都是用一片片薄木头拼出来的。这种工艺叫细木镶嵌。
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,这里一共用了十五种木头。最深的影子用的是在泥沼里埋藏多年、颜色几乎发黑的“沼泽橡木”;最亮的高光,用的是几乎发白的卫矛木和黄杨木。工匠没有可以调的颜料,只能在木头里挑颜色:哪一种木头当亮面,哪一种当阴影,纹理朝哪个方向,都要事先想好,再用刀和细锯把它们切准、拼严。
所以,这扇柜门的“意思”,有一半在它的材料里。同样一扇逼真的柜门,用油彩画出来,人们会赞叹画家的眼力;用木头拼出来,人们赞叹的还有另一件事:一种坚硬、不能调色的材料,居然被做成了光和影。
退后一步:这是一间房
这扇柜门不是一件挂在墙上的作品,而是一面墙的一部分。再退后一步看。

- 半开的柜子 柜门、书和器物,都是镶嵌出来的。这样的“柜子”围着房间排了一圈。
- 翻起来的凳面 下方是一圈长凳,有几块凳面像是被翻了起来。它们同样是平的。
- 凳腿和影子 凳腿和它投在“地上”的影子,也是用木片拼的。
- 拉丁文饰带 墙顶一圈蓝底金字的拉丁文诗句,有几处已经缺失。
- 地砖 地面看来不是原物,后面会说到。
这是一间书房,意大利语叫 studiolo。它原来在意大利中部小城古比奥的公爵宫里,属于乌尔比诺公爵费德里科·达·蒙泰费尔特罗,大约建于 1478 到 1482 年。房间不大:高 4.85 米,宽 5.18 米,深 3.84 米。博物馆的著录说,它可能由建筑师弗朗切斯科·迪·乔治·马尔蒂尼设计,由朱利亚诺·达·马亚诺和贝内代托·达·马亚诺兄弟的作坊制作。
柜子里放的东西不是随便选的:书、乐器、天球仪、测量工具、一只笼中的鸟,还有公爵的头盔和剑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把它们和费德里科的爱好联系在一起:他是一位战功显赫的雇佣兵统帅,也收藏了大量书籍,关心艺术和科学。在这间房里,墙上“摆放”的,就是主人想让人看到的自己。

这样的房间,只能走进去看。人站在中间,四面都是半开的柜子和长凳,抬头是一圈拉丁文。墙上的东西不在“画面”里,而是在你身边,和你在同一个空间里。
一幅画挂在墙上,我们站在它外面;这间书房,我们站在它里面。
它是为一个站立的人设计的

看柜子里这架天球仪和下面那本书。圆环向哪边弯,书的哪一面露出来,都不是随意的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览设计部的丹尼尔·克肖为这间书房的修复画过大量的透视图。他写道:整间房的镶嵌,是按一条离地约 168 厘米(66 英寸)的视平线来安排的,也就是一个站着的人眼睛的高度;墙上那些圆形线脚,高过眼睛的露出底面,低于眼睛的露出顶面。设计者和木匠仔细计算过观看的距离和中心点。
这意味着,这些柜子和影子在某一个位置上看最逼真。这种让人一时把图像当成实物的手法,叫错视。可它需要一个站在房间里的人:走动,错视就会被打破一点;换个高度,影子就会显得有些不对。
照片做不到这一点。一张照片替你选好了一个位置、一个高度、一个方向;你看到的“逼真”,是摄影师替你站出来的。
照片里没有的东西
今天在纽约看到的这间书房,并不完全是 15 世纪的样子。
它离开古比奥以后几经辗转,水渍、虫蛀和时间损坏了不少地方,几百年间修过好几次。1877 年,一位叫路易吉·里佐的木匠在修复一段墙板时,在背后的空隙里留下了一张字条。1939 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购得这间书房,1941 年到 1967 年展出,之后拆下来放进库房,直到 1996 年全面修复,才重新装起来。
再看照片里的地砖。大都会的藏品记录里有一套 350 块的地砖,是 1995 年由威尼斯附近诺阿莱的一家窑厂烧制的,和书房同在 501 展厅;它的编号以 Inst. 开头,和藏品的编号不同。照片里书房的地面,铺的应当就是这一套。
这不是在说博物馆“作假”。相反,正因为它被小心地重新装起来,我们今天才能走进去。只是我们要记得:我们走进的是一间被搬过家的房间。
从一间房,到一只手掌
现在把尺度一下子缩小。

一只青蛙趴在一只旧木桶的边沿上,桶身的木纹刻得很深。一根丝绳从桶底穿出来,串着一颗半透明的珠子。
在屏幕上,它和刚才那间书房差不多大。
这只小青蛙是一件根付。它不是单独的摆件,而是一整套随身挂件的一部分。

完整的一套是这样的:最上面是根付,中间一颗可以滑动的玛瑙珠,叫“绪缔”,下面是一只几层叠起来的黑漆描金小盒,叫印笼,盒面上是金色的菊花和溪水。盒上有“梶川作”的落款和一枚红色印章。
日本江户时代的和服没有口袋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者介绍,男子把烟草、药和印章装在小盒或小袋里,用绳子从腰带后面穿过,根付卡在腰带上方,像一个配重,东西就挂在腰间不会滑落。绳上的珠子推上推下,就能打开或扣紧印笼。

在江户时代的版画里,可以看到这种挂件是怎么用的。这是鸟居清长约 1784 年一幅演员版画的局部:跪着为演员整理衣裳的仆从,黑色腰带上方卡着一个圆形的小东西,下面吊着一只小袋;腰带左边还插着一个筒形的东西。
根付要天天挂在身上、被手拿来拿去,所以多用结实的木头或象牙雕刻。它是立体的,挂在腰间、拿在手里,会被从各个方向看到。绳子穿过的两个小孔,是它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它的大小,是按一只手、一条腰带来定的。
到了 19 世纪,来日本的欧美访客把根付看作理想的收藏品:小巧,便于携带,又刻着各种民间故事和戏剧人物。据 2014 年的介绍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将近一千件根付。在博物馆里,根付通常放在玻璃柜里展出。没有人能再把它握在手里,感受它的分量、光滑和每一面的起伏;照片又把它放大到和一间房一样大。
一件要动起来的雕刻


这是西非马里班巴拉人的一件木雕头饰,19 世纪,高 76 厘米。从侧面看,是两只又长又细的角,下面一个由折线和镂空组成的身体;转到正面,它几乎只剩下两道竖线。博物馆把作者记为一位班巴拉铁匠(numu),姓名不详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告诉我们,它叫“契瓦拉”(Ci wara),是献给班巴拉神话中的文化英雄契瓦拉的。在这个历来以农耕为生的社会里,人们每到农时,就以成对的面具表演来庆祝掌握自然、种出粮食的本领。木雕是表演的视觉焦点,戴在舞者的头顶上;它的形状融合了马羚、食蚁兽和穿山甲的特征。舞步模仿翻土耕地,层层垂下的植物纤维服装让人联想到雨水,雄性头饰则象征带来生命的太阳。

这张照片拍的是 2010 年在马里首都巴马科的一场契瓦拉舞展示:两位表演者全身披着纤维服装,头顶各戴一件头饰,手里拄着长杖。它不是 19 世纪仪式的记录,背景里还有一只音箱;照片里的头饰也不是上面那一件。可它至少让我们看到,这样一件雕刻是怎样被戴起来的:它在一个人的头顶上,比人高出一截,随着舞步晃动,和服装、音乐、观众,还有它所庆祝的农事,一起构成一场表演。
在博物馆里,这件头饰被固定在一个小底座上,静静地立着。在展厅里,至少还能换几个角度看它,看它从侧面的曲线变成正面的两道线;可它原来的动作、声音和季节,展柜也给不了。
用身体做尺子
把这三件作品放在同一个人身边比一比。
走进去:一间房书房高 4.85 米、宽 5.18 米,人站在里面只占它的三分之一高。镶嵌出来的柜子、长凳和影子,都按地面以上约 168 厘米(66 英寸)的视平线来安排(虚线)。
戴起来:头顶上的雕刻契瓦拉头饰高约 76 厘米,固定在舞者的头顶,舞者全身披着长长的纤维服装。人们看到的,是一个比人高出一截、会动的形象。
挂在腰间:手掌里的东西印笼只有 8.4 厘米高,在人身上只是腰间的一个小点(右边是放大的样子)。根付卡在腰带上方,绳子从腰带后面穿下去,吊起珠子和印笼。
书房,要人走进去、站在里面看;契瓦拉,要戴在头上、在舞蹈里被看;根付,要挂在腰间、握在手里。三件作品,三种和人的身体打交道的方式。决定它们的,除了眼睛看到的形状,还有材料、大小、位置和用法。
这其实不是新问题。第 8 课的青铜器是装酒和食物、在祭祀中使用的器物;第 11 课的希腊雕像,要绕着走一圈才看得全;第 30 课的哥特式教堂,要走进去,光线还会随着一天的时间变化。到那几课时,可以带着这一课的问题再看一遍。
照片能替我们看到什么
这一课的每一件作品,我们都是通过照片看到的。照片是很好的工具:它能把一扇柜门放大到看清每一片木头,能让我们看到一件头饰的四个侧面,还能让我们在千里之外看到它们。但照片也会悄悄地改掉一些东西:大小,重量,摸上去的感觉,站立的位置,周围的空间,还有时间。
互动 · 分一分
下面三件事,单看一张好照片能知道吗?还是要靠到现场,或者别的资料?
书房柜门上的菱格,是用深浅两种木片拼成的。
站在书房里,哪个位置看柜子和影子最逼真。
一件根付握在手里有多重、多光滑。
这并不是说照片不可信,也不是说画就“只是”平面的图像。第 1 课的《溪山行旅图》,本来也是一幅要挂起来、站在前面仰望的立轴,有它的绢、它的尺寸和它的位置。只不过,对一间书房、一件根付、一顶舞蹈头饰来说,照片省略掉的东西,恰好是它们最要紧的部分。
回到开头那扇柜门。
我们先被它的逼真骗了一下,然后知道它是木头拼的;退后一步,它成了一面墙;再退后一步,它是一间为站着的人设计的房间,后来被拆下、搬到了另一座城市的博物馆里。每退一步,这件作品的意思都多了一层,而且没有一层是单靠一张照片能看全的。
第 1 课学会了慢慢地看,第 2 课问一件肖像怎样告诉我们“这是谁”,第 3 课看一幅画怎样安排我们的目光。这一课往外走了一步:艺术作品不一定是挂在墙上的画面,它也可以是一间房、一件随身的小物、一场表演的一部分。看它的时候,除了问“它画了什么”,还可以问:
- 它是用什么做的?这种材料让它能做到什么,又限制了什么?
- 它原来有多大?人是站在它外面、走进它里面,还是把它拿在手里、戴在身上?
- 它原来在哪里,现在又在哪里?我们看到的有哪些是原物,哪些是后来加上的?
- 我手里的照片,替我做了哪些选择?
这道题是可选的: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,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课程完成
读到这里,这一课就学完了。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,收入你的图鉴。

古比奥公爵宫书房
Studiolo from the Ducal Palace in Gubbio
意大利约 1478–1482 · 室内木作
- 材料
- 多种木材镶嵌
- 大小
- 485 × 518 × 384 cm
- 原址
- 古比奥公爵宫
- 看法
- 走进去,站着看
未收集
获得藏品卡
打开图鉴出处与延伸阅读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Studiolo from the Ducal Palace in Gubbio,39.153(细木镶嵌、柜中物品与费德里科的兴趣、设计者与制作者、乌尔比诺的同类书房、拉丁文铭文、递藏;语音导览)。链接
- Daniel Kershaw, “On the Gubbio Studiolo”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Perspectives(摘自 Points of View: 100 Connections to Art):66 英寸的视平线与观看距离、奥尔加·拉焦的看法、十五种木材、迁移与多次修复、1877 年的字条、1939 年入藏与 1996 年修复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Floor tiles (set of 350),Inst.1996.1.1–.350(1995 年烧制的地砖)。链接
- Olga Raggio, with Martin Kemp, The Gubbio Studiolo and Its Conservation, vol. 1;Antoine M. Wilmering, vol. 2(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 1999),供延伸阅读,本课未直接核对。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Case (Inrō) with Design of Chrysanthemums by a Stream,13.67.48(印笼、绪缔与“青蛙伏于旧桶”根付;“梶川作”落款)。链接
- Anabelle Gambert-Jouan, “Celebrating #NetsukeNovember on Twitter”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Perspectives,2014(根付、绪缔与印笼的佩戴方式,江户时代町人的使用,19 世纪欧美的收藏风气;鸟居清长版画的例子)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鸟居清长 The Actor Nakamura Rikō I with an Attendant,JP727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Ci wara headdress,2016.574(契瓦拉与成对的面具表演、舞步与服装的象征、铁匠作者、递藏与参考文献)。链接
- 照片:Alexandre Magot, “Danse Ciwara”(2010 年巴马科的展示表演),维基共享资源,CC BY-SA 3.0。链接
- Dominique Zahan, Antilopes du soleil: Arts et rites agraires d’Afrique noire(Vienna: Edition A. Schendl, 1980),契瓦拉研究的经典著作,供延伸阅读,本课未直接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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