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青铜尊:口沿向外大大张开,像一只喇叭;腰部收细,中段鼓起一圈带浮雕纹饰的宽带,下接外撇的圈足。器表布满绿色与灰褐色的锈斑。
兽面纹青铜尊,商代晚期至西周,公元前 13–10 世纪,高 24.4 厘米。兽面纹青铜尊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细读 · 商周 · 青铜

青铜器上的动物纹饰告诉我们什么?

兽面纹青铜尊Wine Vessel (Zun)

从一件三千年前的青铜尊出发:先在纹饰里找到眼睛和角,再看这张“脸”是怎样铸出来的、这件器物在祭祀中做什么,最后分清哪些是证据,哪些至今仍是猜想。

年代
公元前 13–10 世纪(商代晚期至西周)
类型
青铜礼器 · 尊(盛酒器)
尺寸
高 24.4 厘米,口径 19.5 厘米
收藏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(纽约),藏品编号 1985.214.6

这件器物只有 24 厘米高,比一只保温杯高不了多少。先盯住它中段那一圈纹饰看十秒:你能在里面找到几只眼睛?

一圈看不懂的花纹

第一眼看到它,最先注意到的往往是颜色:大片斑驳的绿,夹着灰褐和暗红,像长了苔藓的石头。可这并不是它原来的样子。青铜是铜和锡的合金,刚铸成、打磨好的时候呈金褐色,有金属的光泽;我们今天看到的绿色,是三千年里慢慢生成的铜锈。

一件青铜尊:口沿向外大大张开,像一只喇叭;腰部收细,中段鼓起一圈带浮雕纹饰的宽带,下接外撇的圈足。器表布满绿色与灰褐色的锈斑。
兽面纹青铜尊,商代晚期至西周,公元前 13–10 世纪,高 24.4 厘米。兽面纹青铜尊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再看形状。口沿向外大大张开,像一只喇叭;往下收成细腰,到中段又鼓起一圈;最下面是向外撇的圈足。整件器物几乎没有平坦的地方,而纹饰并没有铺满全身,只集中在中段那一圈鼓起的宽带上。

那一圈宽带里,是一些卷曲的、凸起的形状。它们不像我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动物,也不像随手画的花边。它们是什么?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,把它们铸在一件盛酒的器物上?要回答这两个问题,得先学会看。

先找到那双眼睛

答案就藏在开头的问题里。这一圈花纹的中心,是一双眼睛。

尊中段纹饰带的近景:正中一道竖向分界,两侧各有一只凸起的椭圆形眼睛,眼中有一道横向的瞳孔;眼睛上方是向内卷曲的大块纹样,下方和两侧是卷曲的浮雕。
  1. 眼睛 一对凸起的椭圆形眼睛,中间各有一道横向的瞳孔。它们是整张“脸”最先被认出的部分,也是这类纹饰最稳定的特征。
  2. 中线 面孔正中有一道竖向的分界。左右两半沿着它对称展开,像一张正面看过去的脸。
  3. 眼睛上方的大卷形 向内卷曲的大块纹样,位置相当于角或眉。具体读成哪一种,要看不同器物上的形态。
  4. 眼睛下方的卷形 常被读作张开的口部和獠牙。在这件尊上,这一部分刻画得比较模糊,读法只是近似。
  5. 两侧的延伸 面孔两边还有卷曲的纹样向外伸展。在许多器物上,它们被读作从正中“剖开”、分别以侧面呈现的身体。
同一件尊的中段:一张正面的兽面,以中线为轴左右对称。兽面纹青铜尊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找到眼睛之后,其余部分就有了位置:眼睛上方的大卷形像角或眉,下方的卷形像口,中线把一切分成镜像的两半。一旦“看出”这是一张脸,就很难再把它看回一堆花纹。

这种以一对眼睛为中心、左右对称展开的动物面孔,是商周青铜器上最常见的纹饰,今天一般称为兽面纹,旧称“饕餮纹”。名字的来历,后面会再谈。

同一种脸,在别的器物上会长得很不一样。下面这件觚是用来饮酒的,和尊同属商代晚期,也藏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它和尊之间没有已知的出土关联,放在这里只是为了对照。

一件青铜觚:器身细高,上部是向外张开的长喇叭口,中段收细并带竖向扉棱,下部是外撇的圈足,中段和圈足上有纹饰。
青铜觚(饮酒器),商代,公元前 13–11 世纪,高 31.1 厘米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(1985.214.4)。青铜觚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觚的器身细高,上部是长长的喇叭口,下部是外撇的圈足。纹饰分布在中段和圈足上,而最容易看清的一张脸,在圈足。

觚的圈足近景:正中和两侧各有一道带横向刻槽的竖向扉棱;扉棱之间是一张兽面,一对凸起的方形眼睛位于细密的回旋纹底子上。
  1. 眼睛 这里的眼睛是方形的,同样凸起在纹饰中央,左右各一。
  2. 中央的扉棱 一道带横向刻槽的竖棱,正好压在面孔的中线上。
  3. 两侧的扉棱 另外两道扉棱标出这张脸的左右边界,也把圈足分成几个对称的区域。
  4. 底纹 主纹之下密布着方折回旋的细线,叫作雷纹。它们比主纹低,衬托出凸起的眼睛和轮廓。
觚的圈足:凸起的主纹铺在细密的雷纹底子上,扉棱标出中线与边界。青铜觚 ·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CC0 1.0(开放获取)

和尊相比,觚的兽面多了两样东西。一是扉棱:竖着铸在器表的凸棱,中间一道正好压在脸的中线上,两边各一道标出边界。二是底纹:主纹下面铺满了细密的雷纹,凸起的眼睛和轮廓浮在一层细纹之上。

尊的兽面没有底纹,只用几块饱满的浮雕组成;觚的兽面则线条细密、层次分明。两者结构相同,都是一双眼睛、一条中线、对称的两半,风格却明显不同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也指出,兽面纹虽有大体固定的形式,具体的样子和部件却随时代与产地变化。

这件尊用来做什么

能认出这张脸,接下来的问题是: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?先得知道这件器物本身是做什么的。

“尊”和“觚”这类名称,很多是宋代以来的金石学家拟定或沿用的。有的与器物自身铭文里的叫法相合,有的只是约定俗成,未必是商代人自己的称呼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这件尊归为盛酒器:宽大外撇的口沿方便倾倒;那件觚则用于饮酒和祭奠时洒酒。

所以,单凭这件尊本身,我们无法知道它在哪一场祭祀中用过。关于这类器物怎样使用,证据来自那些经过科学发掘、出土情况清楚的墓葬和遗址。

最有名的例子是河南安阳殷墟的妇好墓。1976 年,考古工作者在殷墟宫殿区附近发掘了这座墓。它是目前唯一能确定墓主身份、又没有被盗掘过的商代晚期王室级墓葬。墓中出土器物近两千件,其中青铜器 468 件,有一百多件铸着“妇好”的名字。妇好是商王武丁的配偶,在商代的占卜刻辞里也多次出现。

这座墓说明了几件事。像这样的青铜器,是王室和高级贵族才拥有的东西;它们成套地使用,最后和主人一起埋进墓里;器物上铸的名字,把器物和具体的人联系在一起。商代的甲骨刻辞还记录了大量对祖先的祭祀:商王向已故的先王、先妣献上酒食,并占问吉凶。青铜礼器就是这些仪式中盛放酒食的器具。
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概述把这一点说得更远:在早期中国,礼仪是凝聚社会、后来也支撑国家统治的机制,而礼仪中的器物大多是青铜做的。因此,从这些器物的形制和纹饰里,或许能读出制造它们的社会,至少是社会上层,最关心的东西。

一张脸是怎样“铸”出来的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这些线条这么锐利、这么规整,是怎么做到的?

它们不是在铜器表面雕刻出来的。商代铸造青铜器,用的是块范法,与同时期世界其他青铜文明普遍使用的失蜡法不同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认为,至少到商代末年,块范法很可能是中国唯一的铸造方法。

  1. 做一个模先用陶土做出器物的实心模型,外形与将来的铜器相同。纹饰可以先在模型上刻出大样。

  2. 翻范、分块把泥料贴在模型外压实,得到带有器形的外范;再把它切成几块取下。纹饰可以直接刻、压在范块的内壁上,烧过的范块质地坚硬。

  3. 放入内范、合范器物是空心的,所以要在中间放一块内范(芯)。把外范块重新拼合,内外范之间留下的一圈窄缝,就是将来铜器的器壁。

  4. 浇铸、打碎范块把熔化的青铜(铜与锡的合金)从浇口灌入窄缝,冷却后打掉外范、掏出内范,再打磨修整。范块上的纹饰,就反过来凸现在铜器表面。

示意图:块范法四个步骤之间的关系,依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块范法的说明绘制;范块的数目、形状与比例为示意,不是对某件器物铸范的复原。

关键在第二步。纹饰可以直接刻在、压在泥范的内壁上,范块烧过之后再拼合。铜液灌进去,范上的凹痕就变成铜器上的凸纹。在柔软的泥上刻画,比在坚硬的青铜上雕琢容易得多,这正是商代青铜纹饰能做到如此精细、锐利的原因之一。

块范法也能帮我们理解纹饰的布局。外范要切成几块才能从模型上取下,每一块范上的纹饰都要自成一体。兽面恰好是一个可以重复的单元:一块范上一张脸,几块范合起来,就是绕器物一周的几张脸。

到这里,我们已经知道了三件可以确定的事:这张脸由一双眼睛、一条中线和对称的两半组成;它出现在祭祀用的贵重器物上;它是用泥范铸出来的,因而可以在器物上整齐地重复。

还剩下最难的问题:这到底是谁的脸?

这是谁的脸

先说名字。“饕餮”这个词见于战国末年成书的《吕氏春秋》:

周鼎著饕餮,有首無身,食人未咽,害及其身,以言報更也。

《呂氏春秋·先識覽》

这句话说,周代的鼎上铸着饕餮,只有头没有身体,它吃人还没咽下,祸害就落到了自己身上,是用来警示报应的。后来,宋代的金石学家借用“饕餮”来称呼青铜器上的这类兽面,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今天。

那么,商代人自己怎么看这张脸?现存的商代文字里,没有一句直接讲到它的含义。研究者提出过几种主要的解释:

这种“不知道”,并不是研究的失败,而是诚实的结论。我们能看清这张脸的结构,能知道它出现在什么样的器物上、用什么方法做出来;而它对三千多年前的人意味着什么,现存的证据还不足以回答。

回到这件尊。

再看中段那一圈纹饰,它已经不是一堆看不懂的卷曲线条了:你能先找到那双眼睛,再沿着中线认出对称的两半;你知道这些凸起的线条是从泥范里翻出来的,知道这样的器物曾被盛满酒,摆在祭祀祖先的场合;你也知道,关于这张脸是谁,学者们仍在争论。

开头的问题是“这些动物纹饰告诉我们什么”。它们清楚地告诉我们,商代有一批技艺高超的铸工,和一个愿意为祭祀投入大量财富的上层社会;它们没有告诉我们的,是自己的名字和意义。

  • 如果把这圈纹饰换成一圈平滑的素面,这件尊在祭祀中还会有同样的分量吗?
  • 你第一次看出“一张脸”,是从哪个部分开始的?别人也会从那里开始吗?
  • 一个三千年后的名字(“饕餮”),会怎样影响我们今天看它的方式?

这道题是可选的: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,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
互动 · 观察练习

关于兽面纹在商代的含义,下面哪一种说法最符合现有证据?

课程完成

读到这里,这一课就学完了。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,收入你的图鉴。

出处与延伸阅读

  1.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Wine vessel (Zun),1985.214.6(器物信息、流传与公有领域声明)。链接
  2.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Wine beaker (gu),1985.214.4(对照器物)。链接
  3.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亚洲艺术部,“Shang and Zhou Dynasties: The Bronze Age of China”,《艺术史年表》,2004(块范法、兽面纹的构成与“意义尚不清楚”的判断)。链接
  4. 《吕氏春秋·先识览》。维基文库
  5. 妇好墓的发掘年代与出土数量,据中国社会科学网对殷墟考古的介绍(2023)转述;正式报告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《殷墟妇好墓》(文物出版社),原书尚未直接核对。链接
  6. 张光直:《美术、神话与祭祀》(K. C. Chang, Art, Myth, and Ritual: The Path to Political Authority in Ancient China,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1983)。
  7. Max Loehr, “The Bronze Styles of the Anyang Period,” Archives of the Chinese Art Society of America 7 (1953); Robert W. Bagley, Shang Ritual Bronzes in the Arthur M. Sackler Collections(1987)。
  8. David N. Keightley, Sources of Shang History: The Oracle-Bone Inscriptions of Bronze Age China(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, 1978):商代甲骨刻辞与祖先祭祀。

本课术语

点击上方术语查看简短释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