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阶段的前八课，都在欧亚大陆和非洲。这些地方的人彼此有往来：美索不达米亚的珠子来自印度河，努比亚的陶杯出现在埃及的墓里。
美洲不一样。在一万多年的时间里，美洲的人群和旧大陆几乎没有联系。他们驯化了自己的作物，建起了自己的城镇和神庙，也创造了自己的图像。这一课看其中三个例子。它们彼此相隔很远，也很不相同。
一张三米高的脸
这是一个人头，只有头。它高近 3 米，比一层楼还高（常被引用的数字是 2.84 米，各家给出的略有出入），重量估计在二十吨以上，用一整块深灰色的玄武岩雕成。
他戴着一顶紧贴头部的帽子，像一顶头盔，前额有一条横向的饰带，两侧垂下护耳一样的部分。脸庞宽阔饱满，鼻子宽而扁，嘴唇厚实，嘴角微微下垂，眼睛似睁非睁。整张脸没有夸张的表情，却显得沉着、有分量。
它是在墨西哥韦拉克鲁斯州的圣洛伦索遗址发现的。1945 年，美国考古学家马修·斯特林来到这里，在一条冲沟的边上看到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。原来是一只眼睛：这颗头像半埋在土里，脸朝天仰卧着。斯特林把它编为“圣洛伦索一号巨石头像”。今天它陈列在韦拉克鲁斯州首府的人类学博物馆里。
做出这些头像的人，今天称为奥尔梅克人。但这是一个借来的名字：“奥尔梅克”来自几千年后阿兹特克人的纳瓦特尔语，意思接近“橡胶之乡的人”，是阿兹特克时代对住在这一带的人的称呼，20 世纪的考古学家借用了它。圣洛伦索的人怎样称呼自己，没有任何记录。
石头从哪里来
圣洛伦索所在的地方，是一片河流环绕的低地，附近没有这样的岩石。
据研究者对石料的分析（本课转引自二手综述），圣洛伦索头像的玄武岩出自西北方图斯特拉山区的一座火山，叫辛特佩克山。火山喷发时，泥石流把巨大的玄武岩块冲到山坡下，奥尔梅克人可能就从那里挑选石块，不必开采。可是，山区离圣洛伦索路途遥远，运输可能要经过陆地拖运和河上的筏运。
那么，头像表现的是谁？
每一颗头像的面貌和帽子都不相同：有的帽子上饰有动物的爪或羽毛，有的带着特别的符号。研究者因此普遍认为，这些头像是具体的人，很可能是圣洛伦索和其他中心的统治者的肖像。
走进黑暗的走廊
现在往南走四千多公里，到南美洲的安第斯高原。
秘鲁中北部的山谷里，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，有一座叫查文德万塔尔的神庙遗址。它在公元前 1 千纪的几百年间最为兴盛。
神庙用石块砌成，外面看是一座高大的平台建筑，里面却藏着一条条狭窄、低矮、没有窗户的石砌走廊，互相连通，像一座迷宫。其中最古老的部分，在一条十字形走廊的交汇处，立着一根石柱。
这就是“兰松”（El Lanzón，西班牙语“大矛”，因形状而得名），在旧神庙的中心。它是一根高约 4.5 米的花岗岩石柱，底部插在地面里，顶端伸进走廊的顶部，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。走廊很窄，站在它面前的人没法后退，只能从下往上一点点看。走廊里没有窗；墙上的壁龛和凸出的石钉，据推测曾用来安放某种照明。在古代，看见它要靠人带进来的光。
石柱的一面刻着一个形象：它有人的身体，一只手向上举、一只手向下垂；但它的嘴里伸出獠牙，头发和腰带都化成了蛇。
神庙的外墙上，原来还伸出一圈石雕头像，它们的后面带着一段长长的石榫，插进墙里固定，所以叫榫头像。
这些头像的面貌各不相同：有的接近人脸，有的长出獠牙、圆眼和兽一样的鼻子，有的从鼻孔里垂下两道长长的东西。今天只有一颗还留在神庙墙上原来的位置，其余的多数陈列在遗址旁的国家查文博物馆里。
查文的视觉世界，和圣洛伦索很不一样。奥尔梅克的头像立在露天，体量巨大，面容平静而具体；查文的神像藏在黑暗的走廊深处，形象复杂、充满变形，观看它需要被引导着走进去。两种做法都在塑造人与神圣力量之间的关系，但方式截然不同。
色彩：帕拉卡斯的陶罐
再沿安第斯山脉的西坡下到太平洋沿岸。秘鲁南部的海岸是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，这里的帕拉卡斯文化留下了大量保存完好的陶器和纺织品。
先看下面这只陶罐上画的形象，它很奇怪。不要急着给它取名，先一部分一部分地看：
互动 · 找一找
这只陶罐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形象。找一找：它的眼睛、它身后长长的尾巴、从它头部伸出来的一条长带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者把这个形象称为“圆眼神灵”（Oculate Being），就是因为它那对大而圆的眼睛。它有类似动物的身体、一条尾巴和一个从下巴伸出的附属物；这样的形象在罐身两面各画一个，旁边还有一只猴子。“圆眼神灵”是学者的名字，帕拉卡斯人自己怎样称呼它，并不知道。
更值得注意的，是它的颜色。
博物馆的说明还提到两条线索：帕拉卡斯陶器的一些图案，源自更早的北方传统，例如库皮斯尼克和查文；而“圆眼神灵”这个形象则是伊卡地区特有的，很可能是后来纳斯卡风格中那些飞行形象的前身。
这说明安第斯地区内部有着长期的交流和承续：北方的图像传到南方，又被改造成当地的新形象，再传给后来的文化。帕拉卡斯的陶工并不是在照抄查文，他们有自己的发明。
三种看的方式
到这里，三件东西的图像已经看过了：一张平静的人脸，一个长着獠牙、头发化成蛇的形象，一个圆眼的飞行者。可是只比较图像，会漏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：人是在什么情形下、以什么姿势看见它们的。
下面三个画面用同一个比例尺，把三件东西和一个站着的人放在一起。
露天：一张比人高的脸圣洛伦索一号头像高近 3 米，比站在它面前的人高出一米多。它立在露天，可以远远望见，也可以走近，仰头看那张脸。
黑暗里：一根顶天立地的石柱兰松高约 4.5 米，从地面一直伸进走廊的顶部。两侧的石墙离得很近，人退不开，只能贴着它从下往上看；走廊里要靠人带进来的光。
手里：要转着看的罐子帕拉卡斯陶罐只有 18.4 厘米高，在人身上只是手中的一小团（右边是放大的样子）。圆眼的形象在罐身两面各画一个，要转动罐子，才能看全。
把三个画面并排，差别比任何图案都大。
奥尔梅克头像立在露天，大到可以远远望见，走近了又要仰头；它的脸是平静的、具体的，像是在被许多人同时看着。兰松藏在旧神庙最深处，人要穿过黑暗、低矮的走廊才能走到它跟前，在有限的光里，贴着它一点一点往上看；能走到这里的大概只是少数人。帕拉卡斯的陶罐则小到可以拿在手里，要转动它，才能看到另一面的那个圆眼的形象。
同一个问题，“怎样让人感到某种力量”，三个社会给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回答：用体量和公开，用隐藏和引导，用色彩和贴近。这些回答由各自的材料决定，也由各自的地形、建筑和仪式决定：海湾低地上的露天场地，高原上的石砌神庙，海岸沙漠里保存下来的陶器和织物。
相似不等于接触
现在把三个例子放在一起，按时间排一排：
圣洛伦索的巨石头像约前 1200–900 年墨西哥湾沿岸，奥尔梅克
查文德万塔尔的兴盛期约前 1200–500 年（有争论）秘鲁中北部高原
帕拉卡斯陶罐前 350–公元 60 年秘鲁南部海岸
玛雅古典期（第 24 课）约公元 250–900 年中美洲东南部
奥尔梅克和查文差不多同时兴盛，两者的图像里都有獠牙、猫科动物的特征和人兽合一的形象，也都用巨大的石头雕刻表现神圣或权力。于是，过去有人猜测两者之间有过直接的接触，甚至出自同一个源头。
这和前面几课学到的是同一种方法：相似的样子，本身不能证明有过接触。要证明交流，需要更直接的证据：一件从远方运来的器物，一种只出产于某地的材料，或者一条清楚的风格承续线索，就像帕拉卡斯陶器和更早的查文、库皮斯尼克之间那样。
回到那张三米高的脸。
它没有名字，没有铭文，连雕刻它的人怎样称呼自己都不知道。但它告诉我们：在三千多年前的墨西哥湾沿岸，有一个社会能把二十多吨的石头从远山运来，把一个人的面容刻得庄重而具体，立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这一课想留下的，是一个比较的办法。判断两种图像是否有关，只看图案是不够的：奥尔梅克和查文都有獠牙，可一个是露天的巨大人脸，一个是藏在黑暗走廊深处的石柱，观看的方式截然相反。看的方式、用的材料、放置的地方，这些往往比一个相似的图案说得更多。帕拉卡斯和查文之间的联系，靠的也不是“看起来像”，而是在同一片地区里，图案一代一代可以追踪的变化。
所以，“古代美洲的视觉世界”应该用复数来说。墨西哥湾的低地、安第斯的高原和秘鲁的沙漠海岸，各有各的土地、材料和观看方式；有的彼此相连、一代代传承，有的彼此毫无关联，只是碰巧有些相像。
- 一张露天的巨大的脸和一根藏在黑暗中的石柱，哪一种更让你感到“权力”？为什么？
- 第 24 课的玛雅王室图像，又是在什么情形下被人看见的？读到那一课时，可以带着这个问题。
这道题是可选的：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，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课程完成
读到这里，这一课就学完了。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，收入你的图鉴。
圣洛伦索一号巨石头像
San Lorenzo Colossal Head 1
奥尔梅克约前 1200–900 · 巨石雕像
- 材质
- 玄武岩
- 高度
- 近 3 m
- 重量
- 20 余吨
- 发现
- 1945 年
未收集
获得藏品卡
打开图鉴出处
- 秘鲁国家旅游局（PromPerú）：“The enigmatic Chavín culture of Peru”（兰松高 14.86 英尺、位于旧神庙；旧神庙与新神庙的年代；走廊里用于照明的石钉；只有一颗榫头像留在原位）。链接
- UNESCO 世界遗产名录：Chavin (Archaeological Site)，No. 330（1985 年列入）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：Jar with flying figure (the Oculate Being)，1974.122（烧后彩绘、“圆眼神灵”、与查文和库皮斯尼克的联系、递藏）；说明文字由 Hugo C. Ikehara-Tsukayama 撰写，2024。链接
- 维基百科：Olmec colossal heads（1945 年的发现、17 件头像与四处遗址、辛特佩克山玄武岩、掩埋年代、肖像说；尺寸与重量各家数字不一，本课只取近似值）。本课把它当作二手综述使用。链接
延伸阅读（本课未直接查阅）
- James B. Porter, “Olmec Colossal Heads as Recarved Thrones,” RES: Anthropology and Aesthetics 17/18（1989）：头像由宝座改刻的说法（本课只见到他人的引用）。
- Richard A. Diehl, The Olmecs: America’s First Civilization（Thames & Hudson, 2004）；Ann Cyphers 等关于圣洛伦索的发掘报告。
- Matthew W. Stirling, “Stone Monuments of the Río Chiquito, Veracruz, Mexico,” Bureau of American Ethnology Bulletin 157（1955）：圣洛伦索头像的发现记录。
- John W. Rick et al., “La cronología de Chavín de Huántar y sus implicancias para el Periodo Formativo,” Boletín de Arqueología PUCP 13（2009）：查文的年代问题。
- Richard L. Burger, Chavín and the Origins of Andean Civilization（Thames & Hudson, 1992）：兰松、榫头像与“变形”解释。
- Dawn Kriss et al., “A Material and Technical Study of Paracas Painted Ceramics,” Antiquity 92, no. 366（2018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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