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4 课看过约 1500 年美洲的几个艺术世界,第 55 课看过殖民统治怎样改变了美洲的艺术。到 19 世纪,美洲大陆上出现了一批新的独立国家:美国、墨西哥、巴西,以及南美的许多共和国。
新的国家需要新的形象。它们的土地是什么样子?它们的历史从哪里开始?画家们用两种画来回答:一种是风景画,一种是第 57 课讲过的历史画。这一课看三幅来自三个国家的画,它们讲的不是同一个故事。
一幅要排队看的画

这幅画宽三米多。在看说明之前,先在画上找几样东西:
互动 · 找一找
找一找:一座雪山;一道瀑布;一个小小的十字架。

这是美国画家弗雷德里克·埃德温·丘奇的《安第斯之心》。1859 年,它在纽约展出的时候,引起了轰动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和研究文章记述了那次展览:
- 画装在一个巨大的、像窗户一样的画框里,挂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,用隐藏的天窗照亮;
- 丘奇建议拥挤的观众用看戏的望远镜来看,好欣赏画中植物的细节和大陆的全景;
- 这是美国内战时期单幅艺术品最受欢迎的展出:仅在纽约首展的三个星期里,就吸引了一万二千人;之后又到英国和美国另外七个城市巡展,历时两年。
一幅拼起来的赤道
丘奇没有带着画布去南美当场画下这幅画。据大都会的研究文章:
- 丘奇出生在美国康涅狄格州,1844 至 1846 年跟随风景画家托马斯·科尔学画,科尔是哈德逊河画派的开创者;
- 1840 年代末,他被德国博物学家亚历山大·冯·洪堡深深吸引。洪堡在 1799 至 1804 年间考察了美洲,在他晚年的巨著《宇宙》(1845)里,呼吁艺术家去描绘赤道附近的南美洲;
- 1853 年,丘奇沿着洪堡的足迹第一次去南美,主要在哥伦比亚;1857 年第二次去,只在厄瓜多尔;
- 回到纽约后,他根据这两次旅行的写生,画出了一系列大幅精细的作品。
大都会的说明说:《安第斯之心》结合了丘奇在厄瓜多尔画的大量铅笔和油画写生,表现出洪堡在赤道附近的安第斯山脉观察到的从热带、温带到寒带的气候。

- 寒带:雪山
- 温带:谷地与山坡
- 热带:丛林与瀑布
大都会的文章还说,丘奇常在他的南美风景里加上朝圣用的十字架,借此流露他的爱国情怀和虔诚。你刚才找到的那个小十字架,就是一例。
墨西哥谷:一片土地,一个国家

这是墨西哥画家何塞·玛丽亚·贝拉斯科 1875 年画的《从圣伊莎贝尔山看墨西哥谷》。
据 Smarthistory 上艺术史学者埃马努埃尔·奥尔特加的文章:
- 画家站在一座小山上,俯瞰整个墨西哥谷:中景是特斯科科湖和墨西哥城的轮廓,地平线上是两座雪峰,波波卡特佩特尔火山和伊斯塔西瓦特尔火山;
- 画面左下角是瓜达卢佩圣母大教堂,传说 1531 年圣母显现的那座小山,离画家的家不远;
- 前景的小路上,有两个原住民正从城市走向乡间;
- 贝拉斯科是墨西哥圣卡洛斯学院的学生,他的老师是 1855 年被任命为学院透视与风景画教授的意大利画家欧亨尼奥·兰德西奥;
- 画中的一些细节,包括山峰和岩石,是凭记忆画的,画家因此可以改动风景;从 1875 年到 1892 年,他画了大约十二个版本的墨西哥谷,这一幅也许是其中最著名的。

- 雪峰 地平线上两座淡淡的雪峰:波波卡特佩特尔和伊斯塔西瓦特尔。
- 湖 一大片银色的湖面。奥尔特加说,这是特斯科科湖。
- 两个赶路的人 前景小路上两个很小的人影。奥尔特加说,他们是从城市走向乡间的原住民。
据墨西哥国家美术文学院的资料,贝拉斯科在 1874 和 1876 年的墨西哥全国美术展上获得金奖,在 1876 年的费城国际博览会上也获得了奖章;他的风景代表墨西哥参加了 19 世纪后期的多次世界博览会。这些资料没有说明每一次获奖的是哪一幅画。
互动 · 一处一处对照
左边是丘奇的《安第斯之心》,右边是贝拉斯科的《墨西哥谷》。选一处比较。


安第斯之心(1859)一座巨大的雪山占据左上方的天空,又白又亮。
从圣伊莎贝尔山看墨西哥谷(1875)两座雪峰在地平线上,又小又淡,几乎溶进天空。
这能说明什么同样是雪山,一个是画面的高潮,一个是遥远的背景。贝拉斯科画的重点在山谷本身:湖、平原和城市。
安第斯之心(1859)十字架旁两个很小的人影,几乎看不出。
从圣伊莎贝尔山看墨西哥谷(1875)前景小路上两个赶路的人,也很小,但在画面最前方。
这能说明什么两幅画里的人都很小。奥尔特加认为贝拉斯科的人物承载着意义;丘奇的人物,大都会的说明没有讨论。小,不等于不重要,但我们要问:是谁在这样安排他们?
安第斯之心(1859)我们好像站在丛林边缘,脚下就是水潭。
从圣伊莎贝尔山看墨西哥谷(1875)我们站在一座红土小山上,像在高处俯瞰一张地图。
这能说明什么两幅画都把观者放在高处,看一片广阔的土地。但这种相似只是观察:它不能证明贝拉斯科看过丘奇的画,也不能证明两人互相影响。
互动 · 沿着证据走
“贝拉斯科的《墨西哥谷》受到了丘奇的影响。”这个说法能走多远?
“贝拉斯科的《墨西哥谷》受到了丘奇的影响。”
- 看得见两幅画都从高处俯瞰广阔的土地,远处有雪山,前景有很小的人物。
- 文字记录奥尔特加:贝拉斯科师从意大利画家兰德西奥;兰德西奥 1870 年也画过墨西哥谷。他还把贝拉斯科和德国浪漫主义风景画相比较。
- 断处本课所读的资料里,没有贝拉斯科看过丘奇作品的记录。
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
画面相似,可以来自共同的欧洲风景画传统,也可以来自各自的老师。没有记录,就不能把“像”说成“学”。
一声呐喊,一个开端

第三幅画不是风景,而是一幅巨大的历史画:巴西画家佩德罗·阿梅里科的《独立或死亡!》,1888 年完成,今天藏在圣保罗大学的保利斯塔博物馆,也就是伊皮兰加博物馆。它高四米多、宽七米多。
画的是 1822 年 9 月 7 日:葡萄牙王子佩德罗在圣保罗附近的伊皮兰加河畔,宣布巴西脱离葡萄牙独立,据说喊出了“独立或死亡!”。

- 高举军刀的骑者 坡顶上,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骑马高举军刀的人。他就是画中的佩德罗王子。
- 奔来的骑兵 右边前景,一队骑兵挥着军刀策马奔向坡顶,动作整齐。
- 赶牛车的人 左下角,一个戴帽子的乡下人停下牛车,回头看着这群人。
- 远处的房子 右边远处一座小房子。
还要注意画里的另一个人:左下角那个赶牛车的乡下人。他不在军官的行列里,只是停下来看。画里没有出现的人,也值得一问:1888 年 5 月,也就是这幅画完成的那一年,巴西才正式废除了奴隶制。在 1822 年的那片土地上,劳作的人里有许多是被奴役的非洲人和他们的后代,而这幅关于“独立”的画里,看不到他们。
互动 · 分一分
这三幅画,各主要在做什么?
丘奇《安第斯之心》
贝拉斯科《从圣伊莎贝尔山看墨西哥谷》
阿梅里科《独立或死亡!》
洪堡的美洲考察1799–1804 年
巴西宣布独立1822 年 9 月 7 日
洪堡《宇宙》1845 年
丘奇两次南美之行1853 年、1857 年
《安第斯之心》在纽约展出1859 年
贝拉斯科《墨西哥谷》1875 年
费城国际博览会1876 年
《独立或死亡!》;巴西废除奴隶制1888 年
回到开头的问题:19 世纪的美洲艺术如何塑造国家与自然的形象?
- 用风景,把一片土地变成一个“整体”。 丘奇把厄瓜多尔的写生拼成一幅从丛林到雪山的赤道全景;贝拉斯科从高处俯瞰墨西哥谷,把湖、城市、火山和圣地放进同一个画面。两幅画都不是某一刻的实景,而是被组织过的“理想”的土地。
- 但它们服务于不同的观众。 《安第斯之心》是给纽约观众买票观看的奇观,画的是别国的土地;《墨西哥谷》是一位墨西哥画家画自己国家的首都和它的过去。
- 用历史画,把一个时刻变成一个开端。 阿梅里科在六十六年后,把一声呐喊画成了一个有中心、有欢呼的场面;复制品又让它变成了几代人心中的“独立”。
- 要看画里有谁,也要看画里没有谁。 丘奇画中的人小得几乎看不见;贝拉斯科把原住民放在前景的小路上;阿梅里科的“独立”里,看不到被奴役的人。国家的形象,总是由画家选择谁出现、谁不出现来塑造的。
还有一些问题,留给你:
- 如果让你用一幅画表现你所在的城市或国家,你会画风景、画一个历史时刻,还是画别的?画里会有谁?
- 《安第斯之心》吸引了一万二千名纽约观众。你觉得他们从画里“得到”的是厄瓜多尔,还是别的什么?
- 一幅画比它所画的事件还有名,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这道题是可选的: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,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课程完成
读到这里,这一课就学完了。领取这 3 件作品的藏品卡,收入你的图鉴。

安第斯之心
Heart of the Andes
丘奇1859 年 · 风景画 · 大型展示画
- 画家
- 丘奇
- 媒材
- 布面油画
- 尺幅
- 168 × 302.9 cm
- 藏地
- 纽约
未收集
出处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Frederic Edwin Church, Heart of the Andes,09.95(说明:洪堡的启发、1853 与 1857 年的南美之行、厄瓜多尔的写生、气候带、窗式画框与看戏望远镜)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:“Frederic Edwin Church (1826–1900)”,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(师从科尔、洪堡与《宇宙》、两次旅行的同伴与地点、1859 年的展出方式与一万二千名观众、两年巡展、朝圣十字架)。链接
- Smarthistory:Emmanuel Ortega, “José María Velasco, The Valley of Mexico from the Santa Isabel Mountain Range”(2015;LibreTexts 收录本)(画中的地点与人物、圣卡洛斯学院与兰德西奥、凭记忆改动、约十二个版本、民族认同的解读)。链接
- 墨西哥国家美术文学院(INBA)新闻稿第 1012 号:《何塞·玛丽亚·贝拉斯科的风景,民族认同的象征》(1874 与 1876 年全国美术展金奖、1876 年费城博览会奖章)。链接
- Michelli Scapol Monteiro, “Entre reproduções e exposições: a circulação de Independência ou morte!, de Pedro Américo”, Revista do Instituto de Estudos Brasileiros, n. 91(2025)(摘要与参考文献:展览与复制品的流传、成为巴西独立想象的核心图像、1888 年佛罗伦萨出版的说明小册子)。链接
-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。
延伸阅读(本课未直接查阅)
- Kevin J. Avery, Church’s Great Picture: The Heart of the Andes(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 1993)。
- Michelli Scapol Monteiro 上引论文全文。
- María Elena Altamirano Piolle, José María Velasco: paisajes de luz, horizontes de modernidad(Museo Nacional de Arte, 1993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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