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7 课看过伊费的铜头像,第 56 课看过贝宁王国的铜牌。那些作品属于几百年前的宫廷,常被称为“传统非洲艺术”。
这个说法有一个危险:好像非洲艺术只有“传统”,而今天的非洲艺术家只是把传统“现代化”一下。事实上,非洲当代艺术家用绘画、雕塑、纺织、摄影、装置、表演做出各种各样的作品,他们的作品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和双年展上展出,他们之间也彼此不同。这一课不打算概括整个大陆,只细看两位艺术家怎样处理材料:一位把金属变成“布”,一位把“布”变成一件关于一幅法国名画的雕塑。我们要问:材料原来是什么,被怎样处理,变成了什么样的形式和观看经验?
先看:这是什么做的?
《天地之间》现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作品受版权保护,本站不复制它的图像。请打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页面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记录写着:铝、铜丝;高 2.2 米、宽 3.25 米,厚度只有 20 厘米;2006 年在尼日利亚的恩苏卡制作。所谓“铝”,是酒瓶上的铝制瓶盖和瓶封:它们被压扁、揉皱,再用铜丝一片片连在一起。
“它看起来像布,其实是金属”,这是看这件作品时的第一个惊讶。第二个惊讶,是它的重和它的软:成千上万片金属,却能像布一样垂下、起皱。
它像的是哪一种布?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,直接点出了这件作品和一种布的关系:与《天地之间》同属一个系列的作品,指的是西非著名的窄条织物传统,也就是阿纳崔的故乡加纳的阿肯人和埃维人织造的肯特布。这些传统织物尺度宏大,披在首领身上时又极具雕塑感;《天地之间》起伏的表面,让人想起那种触感,金、红、黑的配色,则把细密的丝织品的美感,转译成了普通金属。

这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件 19 世纪的男式肯特布,阿散蒂-阿肯人织造,棉和丝。博物馆把它披在人台上拍照,正好让我们看到这种布怎样裹住身体:从肩膀斜斜搭下,垂到脚面,层层的褶子随身体起伏。

再看局部。肯特布不是一整块织出来的:织工先在窄幅的织机上织出一条条窄布,每条只有手掌宽,再把几十条并排缝起来。每一条上织着不同的方块和条纹;缝的时候,相邻两条的图案故意错开,于是整块布上形成棋盘一样的节奏。
现在回到《天地之间》,再看一次。你能看到同样的“条”和“块”吗?金属片是不是也排成了一条一条?颜色是不是也在相邻的地方错开?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说,这件作品是对一种经典表现形式的回应。阿纳崔没有复制肯特布的图案,而是借用了它的构造方式:由许多窄条或小单元拼成一大块,再让它像布一样垂挂。
怎样做成的?
泰特美术馆 2023 年为阿纳崔在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举办委托展,展览导览讲了他的做法:成千上万个回收的酒瓶盖和金属碎片,被揉皱、压扁,用铜丝一片片手工连接起来,组成各不相同的构图;后来,再把一大片一大片拼在一起,形成巨大的、抽象的色彩、形状和线条的场。导览还说:阿纳崔的工作室里有几十位助手,他们一起手工缝合和组装这些雕塑;材料、形状和颜色之间的联系,是在拼合的过程中有机地形成的。导览的语音版还提到,帮助他的助手多达 200 人,他称他们为“艺术家”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语音导览里,阿纳崔自己说:他现在的做法,和更早的非洲艺术相通的地方在于,一切都是手工做的,“没有任何机械的东西”,是非常耗费劳动和时间的过程。
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有一个特性:它没有固定的形状。阿纳崔把这叫作非固定形态。泰特美术馆的导览说,这些柔软的挂件可以在每一次展出时呈现不同的排列。下面的示意图用一些小方块模拟这件事:同样的单元、同样的连接,换一种挂法,表面、光影和轮廓就全变了。
示意 · 同一块“布”,四种挂法
同一块由小方块连成的“布”,换四种挂法:哪一种最像一幅画?哪一种最像雕塑?
平挂:每一块都正对着你,颜色一目了然,像一幅平面的画。
示意图由本站绘制:小方块代表压平的金属片,不是任何作品的复制。
阿纳崔自己更喜欢哪一种?他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语音导览里说:这样工作,让他可以把作品塑造成许多种样子,从密密地揉皱到几乎平展;但他更希望作品不要挂得很平,那样看起来像一幅画;它应该有一些褶皱,有雕塑的效果。
瓶盖从哪里来?
材料的来历,是讨论阿纳崔时最常被提起的话题。泰特美术馆的导览说,这些瓶盖来自尼日利亚;阿纳崔说,他用的是“两大洲开始接触时就在那里的材料”。导览接着讲到了一段历史:在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,被奴役的非洲人被用来交换黄金、糖、烈酒等商品;许多人在美洲的甘蔗种植园劳动,种植园支撑着酒的生产;后来,加勒比地区生产的烈酒又经欧洲运往西非。导览认为,这些瓶盖来自一张根源于殖民历史的当代商品贸易网络。
这里要分清两层:瓶盖来自尼日利亚的酒、酒的贸易有一段殖民历史,这是事实;而每一件作品“讲的就是”奴隶贸易,则是一种解读。泰特美术馆收藏的另一件作品《墨迹 II》(2012)的展签,引用了阿纳崔的另一段话:最重要的是转化;这些每一片都标示着一个饮料品牌的材料,不会再回到原来的用途,而是成为可以引发一些反思、一些思考,或者只是一些惊奇的元素;它们离开了习惯的、实用的环境,进入新的环境,同时带着自己的历史和身份。
也就是说,艺术家自己留出了余地:观众可以想到历史,也可以“只是惊奇”。用回收材料,不自动等于发表某种社会声明。
在用金属以前,阿纳崔长期用木头工作。泰特美术馆 2025 年收藏了他 1989 年的《黎明时肃穆的人群》,材料是硬木、蛋彩和家用油漆。请打开泰特美术馆的作品页面。看看木头上的刻痕和颜料,想一想:从切开木板,到连接金属片,他对“由许多小单元组成一个整体”的兴趣,是不是早就存在?
另一种“非洲布”:修尼巴尔的秋千
现在看一位做法完全不同的艺术家。因卡·修尼巴尔是英国—尼日利亚艺术家。泰特美术馆 2001 年收藏了他的装置《秋千(仿弗拉戈纳尔)》。请打开泰特美术馆的作品页面。
它“仿”的,是这幅画:

让-奥诺雷·弗拉戈纳尔的《秋千》画于 1767—1768 年,是法国洛可可绘画最有名的作品之一(第 48 课讲过这个时期的艺术)。树林里,穿粉红色长裙的女子在秋千上高高荡起,一只鞋飞了出去;草丛里的年轻男子抬头看她。
泰特美术馆这样描述修尼巴尔的装置:一个真人大小、没有头的女性人体模特,穿着一件 18 世纪式样的长裙,裙子却是用鲜艳的“非洲印花布”做的;她斜坐在一架秋千上,秋千挂在一根从展厅天花板垂下的、枝叶茂盛的树枝上;她的下方,一串开花的藤蔓垂到地上。人物是静止的,好像正停在秋千向前荡到最高的一刻;她的右膝弯着,左腿向前伸,裙子被撩了起来;她好像刚刚踢掉了左脚的鞋,那只鞋用看不见的线吊在她面前的半空中。
这件作品的“布”,就是常被称为荷兰蜡染布的印花棉布。这种布的历史本身就很曲折:它模仿印度尼西亚的蜡染,在荷兰用工业方法生产,后来主要销往西非,成为当地日常和礼仪服装的常用面料,于是在今天常被当作“非洲”的象征。修尼巴尔正是利用了这种“看起来很非洲、其实来历复杂”的材料。
两种转化,两种观看
把阿纳崔和修尼巴尔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“转化材料”的两条不同的路:
- 材料的前生。 阿纳崔的瓶盖原来是工业的、用过即弃的东西,被转化成像丝绸一样的“布”。修尼巴尔的印花布原来就是布,被做成一件 18 世纪的贵族长裙。
- 借用的传统。 阿纳崔借用的是肯特布的构造方式:窄条、拼接、垂挂。修尼巴尔借用的是一幅欧洲名画的构图和人物。
- 空间与观众。 阿纳崔的挂件可以平展、起皱、垂坠,每次展出都不同;观众远看是色彩的场,近看是瓶盖上的商标。修尼巴尔的装置像一个定格的舞台,观众绕着它走,看到画里看不到的背面和侧面。
- 意义从哪里来。 两位艺术家都用了带有贸易历史的材料,但都没有把作品变成一句口号:阿纳崔说可以“只是惊奇”;修尼巴尔的装置首先是幽默的、戏剧性的。
最后,回到“传统”这个词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介绍《天地之间》时,说它显示了非洲当代表达的活力,以及与传统形式之间的延续。可以补充一句:延续不等于重复。肯特布本身也一直在变:新的颜色、新的图案、新的纱线。阿纳崔从中拿走的,是一种组织材料的思路;修尼巴尔拿起的,是一种在全球流通中被赋予“非洲”身份的布。传统在这里不是一件放在玻璃柜里不动的东西,而是一种可以被拿起来重新使用的材料。
互动 · 分一分
下面三句话,各说的是哪一件作品?
用铜丝把压扁的铝片一片片连起来,挂起来时可以起皱、垂坠。
把一幅 18 世纪法国画里的人物,做成穿着印花布长裙的无头人体模特。
使用的材料本身带有一段跨越大洲的贸易历史。
互动 · 沿着证据走
关于阿纳崔的两个说法,各能走多远?
“《天地之间》回应了加纳的肯特布传统。”
- 文献记录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:这一系列指的是阿肯人和埃维人的窄条织物,即肯特布。
- 看得见作品由许多小单元拼成,颜色成条成块,像布一样垂挂。
证据足以支持
博物馆的记录和作品的样子互相印证。
“阿纳崔用瓶盖,是为了批评人们喝酒。”
- 看得见作品确实由酒瓶的瓶盖做成。
- 文献记录艺术家说,最重要的是“转化”,材料可以引发反思、思考,或者只是惊奇;没有记录说他意在批评饮酒。
- 断处“用了某种材料”不等于“反对这种东西”。
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
现有的记录不支持这种读法;不应自动给回收材料加上一个社会声明。
弗拉戈纳尔《秋千》1767—1768 年
本课的男式肯特布19 世纪
阿纳崔《黎明时肃穆的人群》(木)1989 年
修尼巴尔《秋千(仿弗拉戈纳尔)》2001 年
阿纳崔《天地之间》2006 年
阿纳崔《墨迹 II》2012 年
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委托展2023 年
回到开头的问题:非洲当代艺术怎样重新使用材料与传统?
- 先看材料,再谈意义。 《天地之间》是成千上万片压扁的铝制瓶盖,用铜丝手工连成;远看是金、红、黑的“织锦”,近看是商标。
- 借用的是构造,不是图案。 阿纳崔从肯特布那里借来的是“由许多窄条拼成、像布一样垂挂”的做法,把丝的美感转译成金属。
- 作品没有固定的形状。 同样的单元,平挂像画,起皱、垂坠才有雕塑感;阿纳崔自己偏爱有褶的样子。
- 材料带着历史,但不自动变成口号。 瓶盖和酒的贸易有一段殖民历史;艺术家强调的是“转化”,也允许观众“只是惊奇”。
- 另一条路。 修尼巴尔用来历复杂的“荷兰蜡染布”,把一幅洛可可名画变成一个定格的舞台。两位艺术家都在用带着世界历史的材料,却做出完全不同的形式。
还有一些问题,留给你:
- 你身边有什么用过就扔的东西,如果收集一万个,可以拼成什么?
- 一块“布”可以每次挂得不一样,你觉得它的“原作”是哪一个样子?
- 一种在荷兰生产、在西非流行的布,为什么会被叫作“非洲布”?
这道题是可选的: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,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课程完成
读到这里,这一课就学完了。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,收入你的图鉴。
成千上万块酒瓶上的铝片,用铜丝连成一块会起褶的金属布。
天地之间
Between Earth and Heaven
埃尔·阿纳崔2006 年 · 金属“布” · 雕塑
- 艺术家
- 埃尔·阿纳崔
- 材料
- 铝、铜丝
- 尺幅
- 2.2 × 3.3 米
- 藏地
- 纽约
未收集
获得藏品卡
打开图鉴出处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:El Anatsui, Between Earth and Heaven,2006,2007.96(材料、尺寸、恩苏卡、肯特布、配色、艺术家的语音导览)。链接
- 泰特现代美术馆:Hyundai Commission: El Anatsui: Behind the Red Moon 展览导览,2023(做法、助手、瓶盖的来源、贸易史的解读、非固定形态、艺术家的生平与话)。链接
- 泰特美术馆:El Anatsui, Ink Splash II,2012,T14331(展签,艺术家谈“转化”)。链接
- 泰特美术馆:El Anatsui, Solemn Crowd at Dawn,1989,T16522。链接
- 泰特美术馆:Yinka Shonibare, The Swing (after Fragonard),2001,T07952(装置的描述)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:Man’s kente (prestige cloth),阿散蒂-阿肯人,19 世纪,1972.56.1。链接
- 弗拉戈纳尔《秋千》(华莱士收藏馆)的年代、肯特布的织法、荷兰蜡染布的历史、修尼巴尔的身份:据通行史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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