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4 课里,颜色离开了物体的本色;第 65 课里,物体被拆成许多面,靠线索才认得出来。这一课的画,连线索也几乎没有了。
面对一幅叫不出画了什么的画,最常见的反应有两种:一种是“这有什么意思”,一种是“它表达了某种纯粹的情感”。这一课两种都先不说。我们先做一件更朴素的事:看清楚画面上有什么,它们是怎样排列的。
先描述,再命名
互动 · 先看再读
不用管它画了什么。你的目光第一下落在哪里?点一下那个地方。

点一下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。没有对错。
再看一会儿,试着回答三个只靠眼睛就能回答的问题:
- 画面上最大的一块单一的颜色在哪里?是什么颜色?
- 画面的中间和四个角,哪里更“满”、更重,哪里更空、更轻?
- 有没有哪个地方,看起来像一样认得出的东西?
许多人会注意到中间偏下那块不规则的蓝,四个角挤满了颜色和线;右下角有两个黑色的东西,像车轮,又像炮口。
画家自己怎么说
这幅画是瓦西里·康定斯基 1913 年画的。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说:1910 年到 1914 年间,他画了一批叫“即兴”的作品,他说它们是无意识的、自发的表达。
他在 1912 年出版的《论艺术的精神》里,把自己的画分成三种来源:
芝加哥的收藏家阿瑟·杰罗姆·埃迪买下了这幅画。他 1914 年出版了一本书,书里讲了这幅画的一段小故事,并且全文引用了康定斯基写给他的一封信。
埃迪写道:一些搬运这幅画的工人管它叫“战争画”,很多随便看看的人也坚持说它画的是战争或战场,因为右下角很清楚地画着两门大炮。可是,康定斯基在自己的作品记录本里,只用一个铅笔小草图和几个词来记这幅画:“蓝色的飞溅”或“团块”,以及“大炮”。

- 第一个中心 一大块不规则的蓝色。康定斯基说,这块蓝本身就抵消了大炮带来的印象。
- 第二个中心 下面一团浑浊、参差的灰,几乎和蓝色同样重要。
- 大炮 右下角两门黑色的大炮。康定斯基称这类东西为“客观性的残余”,它们在观者心里引起一种“次要的音调”。
- 沉重的角 四个角都比中心更满、更重。“可是角上必须重!”
一年之前:两棵白杨
《即兴 30 号》不是凭空出现的。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还藏着康定斯基早一年画的一幅风景,也是同一位收藏家埃迪 1913 年从画家手里买来的。

互动 · 一处一处对照
左边是 1912 年的《有两棵白杨的风景》,右边是 1913 年的《即兴 30 号》。选一处比较:一年之间,什么被拿走了?


有两棵白杨的风景(1912)两棵高高的白杨、远处的山、右边的房子,都还认得出来。
即兴 30 号(1913)只剩右下角两门“大炮”,画家自己说它们是“客观性的残余”。
这能说明什么一年之间,认得出的东西从“画的主题”变成了“残留的记号”。
有两棵白杨的风景(1912)一条黄色的小路从近处伸向远处,眼睛跟着它走进画里。
即兴 30 号(1913)中间那块蓝没有路通向它,也说不清它在前面还是后面。
这能说明什么风景画里还有“走进去”的空间;即兴里,颜色和形状浮在同一个表面上。
有两棵白杨的风景(1912)红色的树丛、粉色的天:颜色已经不照物体的本色。
即兴 30 号(1913)左上角挤满了颜色,只是为了让这个角显得“重”。
这能说明什么颜色离开物体,在风景画里已经开始了;到了即兴,颜色只为画面的重量和张力服务。
把两幅画放在一起,康定斯基走向抽象的那一步就看得见了:不是突然把所有东西扔掉,而是一点点拿走。这和蒙德里安从画树走到画网格,有点像。1936 年,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一个影响很大的展览“立体主义与抽象艺术”,这幅《有两棵白杨的风景》就在展品之中(据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展览记录)。
抽象没有唯一的起点
康定斯基常被称为“抽象艺术之父”。这种说法需要谨慎。二十世纪的头二十年里,欧洲各地有好几位画家,从不同的方向、为了不同的目的,走到了不描绘可辨认物体的绘画,也就是抽象绘画。他们没有一个共同的起点,也没有一个共同的目标。
在康定斯基之前,至少还有一位画家已经画出了不描绘任何可辨认物体的画,只是很长时间里几乎没有人看见。
瑞典画家希尔玛·阿夫·克林特 1862 年生于斯德哥尔摩,1887 年以优异成绩从瑞典皇家美术学院毕业,起初以技巧娴熟的具象画在斯德哥尔摩立足,还短暂担任过瑞典女艺术家协会的秘书。据古根海姆博物馆 2018 年展览的介绍,她深深投入当时在欧美流行的通灵术和神智学;从 1906 年起,她开始画一批大胆、鲜艳、和眼前的物质世界毫无关系的画,比康定斯基、马列维奇、蒙德里安都早了好几年。1906 年到 1915 年间完成的《献给神殿的画》,有一部分就是在她作为“灵媒”的修行中产生的;她还设想过把它们挂在一座螺旋形的神殿里,但这个计划没有实现。
下面再看两条路。
蒙德里安:几条线能撑起一幅画吗?

这是荷兰画家皮特·蒙德里安 1921 年的《红、黑、黄、蓝、灰的构图》,今天藏在海牙美术馆(Kunstmuseum Den Haag;荷兰艺术史研究所编的蒙德里安作品全集编号 B115)。
和康定斯基比起来,这里几乎什么都“少”:只有水平线和垂直线,没有曲线;只有红、黄、蓝、黑、白、灰,没有混合的颜色;没有笔触的翻滚,只有平平的色块。可是,“少”并不等于简单。
互动 · 遮住一处
每次只遮掉一块颜色,看看整幅画的“平衡”有什么变化。

先看原画,再一次遮住一处,留意自己的目光会跑到哪里去。
遮挡块是本课加的,用来做对比;它不属于原画。
这个练习说明了一件事:画面里没有一块颜色是多余的。蒙德里安并不把颜色放在对称的位置上,左边的红、右边的黄、左下的蓝、上方的黑,彼此大小不同、位置不同,却互相抵住,整幅画是一种不对称的平衡。粗细不一的黑线也一样:有的线伸到画的边缘,有的线在中途停住。
蒙德里安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画的。他早年画过荷兰的风景、农舍和树,海牙美术馆就藏有他 1911 年前后画的树,枝干已经开始变成交错的线条。大都会的文章说,他的新造型主义是在 1915 年至 1920 年间逐步形成的:从树到网格,是一条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,不是一个突然的“发明”。
马列维奇:一块挂在墙角的黑方块

1915 年 12 月,俄国彼得格勒(今天的圣彼得堡)举办了一个展览,名字叫“最后的未来主义画展 0.10”。卡济米尔·马列维奇在这里第一次展出了这幅《黑方块》。

这张 1915 年的老照片,拍的就是那次展览里马列维奇的展墙。看照片上方偏右、两面墙相交的地方:那块黑方块没有挂在一面墙的中间,而是挂在高高的墙角上,斜着对着屋子。泰特美术馆的文章解释了这个位置的意义:在传统的俄国东正教家庭里,这正是挂圣像的地方,“同一个神圣的位置”。马列维奇希望它显得具有精神上的意义。
泰特的文章还告诉我们几件事:
- 画上写的年代是 1913 年,但它很可能画于 1915 年;1913 年,方块最早出现在马列维奇为歌剧《战胜太阳》设计的舞台幕布上;
- 马列维奇一共画了四个版本的《黑方块》;
- 他在展览名字里加上“0.10”,是因为他认为这件作品是从“零”开始的;他把自己的艺术叫作至上主义,关心的是“颜色和形状在绘画中的至高地位”;
- 他说过:“到现在为止,还没有人尝试过绘画本身。”
回到上面那张《黑方块》的图像,走近看,这块“黑”并不平整:

- 裂纹 黑色的颜料层上布满细密、不规则的裂纹,裂缝里露出颜色较浅的东西。
- 一块更密的区域 裂纹的疏密并不均匀:这里有一条竖长的区域,裂纹比周围密得多。
- 较平的边缘 靠近边缘的黑色裂纹较少,看起来更完整。
- 白边 黑方块并不是正好居中,四边留下的白边宽窄也不完全一样。
2015 年,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研究人员用 X 光检查这幅画,发现黑方块下面还画着两层更早的构图:最底下是一幅色彩鲜艳的立体未来主义作品,上面一层是一幅“原始至上主义”的构图。(据《史密森尼》杂志 2015 年的报道)裂纹疏密不均的区域是不是正好对应下面的旧构图?本站没有见到研究者对此的说明,所以只把它当作一个可以看见、但还没有解释的现象。
互动 · 一处一处对照
左边是康定斯基,右边是马列维奇。两幅都“不画东西”,它们的做法有什么不同?选一处比较。


即兴 30 号(1913)一块不规则的蓝,边缘模糊,被各种颜色和线条围着。
黑方块(1915)一块方正的黑,边缘清楚,四周只有一圈白。
这能说明什么两幅画都有一个明确的中心。康定斯基的中心在一片热闹里,马列维奇的中心周围几乎什么也没有。
即兴 30 号(1913)右下角还留着大炮,画家称之为“客观性的残余”。
黑方块(1915)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物体,只有几何形。
这能说明什么康定斯基的抽象里还有现实的痕迹;马列维奇要的是从“零”开始。抽象有不同的程度。
即兴 30 号(1913)笔触快速、多变,看得出手的动作。
黑方块(1915)黑色平涂,笔触几乎看不出来(今天表面的裂纹是后来产生的)。
这能说明什么一个让手的动作留在画上,一个尽量把它抹去。两种做法,通向两种不同的“纯粹”。
互动 · 分一分
下面三句话,各更接近哪一位画家的目标?
用形与色在画面上分配重量和张力,“内容”是观者在其中的经验。
只用水平与垂直的直线和纯色,寻找一种不对称的平衡。
从“零”开始,把一块几何形挂在圣像的位置上。
互动 · 沿着证据走
“《黑方块》是一件宗教艺术品。”这个说法能走多远?
“《黑方块》是一件宗教艺术品。”
- 看得见1915 年的照片显示,它挂在展厅高高的墙角上。
- 博物馆研究泰特美术馆:那是俄国东正教家庭挂圣像的位置,马列维奇希望它显得具有精神意义。大都会:他追求“绝对”,即他称为“第四维”的更高的精神现实。
- 断处它不描绘任何宗教人物或故事,也不在教堂里使用;马列维奇把它说成“纯粹的绘画”的起点。
合理,但无法证实
说它借用了圣像的位置、追求一种精神性,有证据;说它“就是”宗教艺术,就走得太远了。它同时是一个关于绘画本身的宣言。两种意义可以并存。
阿夫·克林特《献给神殿的画》1906–1915 年
康定斯基的“即兴”系列1910–1914 年
《论艺术的精神》出版1912 年
康定斯基《有两棵白杨的风景》1912 年
方块出现在《战胜太阳》的幕布设计里1913 年
《即兴 30 号(大炮)》1913 年
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–1918 年
0.10 展览,《黑方块》首次展出1915 年 12 月
新造型主义形成1915–1920 年
蒙德里安《红、黑、黄、蓝、灰的构图》1921 年
回到开头的问题:当画面不再描绘现实,抽象艺术还在表达什么?
- 它首先表达的是画面本身的关系。 康定斯基说的是轻与重、中心与四角;蒙德里安的每一块颜色都在和别的颜色相互抵住;马列维奇把一块方形放在一片白里。这些关系是可以观察、可以描述的,不是只能“感受”的玄虚之物。
- 不同的抽象,目的各不相同。 康定斯基要让形与色直接作用于观者的内心;蒙德里安要用最少的元素找到一种普遍的平衡;马列维奇要从“零”开始,追求一种精神上的“绝对”。把它们都叫“抽象”,容易让人忘了它们之间的差别。
- 抽象是一步步走出来的,也不只有一个起点。 康定斯基 1912 年的风景里还有树和路,一年后只剩“大炮”这样的残余;阿夫·克林特比他们都早,却因为不展出,长期不在这个故事里。
- 抽象并没有完全离开现实。 大炮还留在康定斯基的画角上;蒙德里安的网格是从画树一步步走过来的;马列维奇借用了圣像的位置。抽象常常和观察、传统、历史处境连在一起。
- 怎样看一幅抽象画? 先描述,再解释:哪里重、哪里轻,什么颜色挨着什么颜色,有没有残留的物体,画是怎样被展示的。然后再去读画家的话,并把画家的话和研究者的解读、和自己的感受分开。
还有一些问题,留给你:
- 康定斯基说“内容是观者所经历的东西”。如果每个观者的经历都不同,这幅画还有一个确定的意义吗?
- 蒙德里安的画看起来很容易模仿。如果你用尺子画一幅类似的画,它和原作的区别在哪里?
- 把一幅画挂在墙角而不是墙中间,会怎样改变你对它的感受?
- 一位画家更早画出了抽象画,却不让人看;另一位更晚,却公开展出和写书论证。你觉得谁对抽象艺术的历史影响更大?
这道题是可选的:答或不答、答对与否,都不影响学完本课。
课程完成
读到这里,这一课就学完了。领取这 3 件作品的藏品卡,收入你的图鉴。

即兴 30 号(大炮)
Improvisation No. 30
瓦西里·康定斯基1913 年 · 抽象油画 · 即兴
- 画家
- 康定斯基
- 媒材
- 布面油画
- 尺幅
- 111 × 111.3 cm
- 藏地
- 芝加哥
未收集
出处
-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Vasily Kandinsky, Improvisation No. 30 (Cannons),1913,1931.511(说明、致埃迪信的摘引、1913 年伦敦展出、来历)。链接
- Arthur Jerome Eddy, Cubists and Post-Impressionism(Chicago: A. C. McClurg, 1914),第 125–126 页(工人称之为“战争画”、作品记录本里的词、康定斯基来信的全文)。Internet Archive 本。链接
- Wassily Kandinsky, Concerning the Spiritual in Art,M. T. H. Sadler 英译(1914),结论部分(印象、即兴、构图)。Project Gutenberg 本。链接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:“Geometric Abstraction”,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(新造型主义的形成与 1920 年宣言、风格派、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与“第四维”)。链接
- 荷兰艺术史研究所(RKD):Piet Mondrian 作品全集在线版,1920–1921 年部分,B115(海牙市立美术馆,0333163)。链接
- 泰特美术馆:“Five ways to look at Malevich’s Black Square”(0.10 展览、墙角与圣像的位置、年代、四个版本、“零”、至上主义的定义、马列维奇的话)。链接
- Danny Lewis, “X-Rays Unveil Two Hidden Paintings Beneath Classic Avant-Garde Painting”, Smithsonian Magazine,2015 年 11 月 16 日(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 X 光检查)。链接
-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品页:Vasily Kandinsky, Landscape with Two Poplars,1912,1931.508(来历、1936 年“立体主义与抽象艺术”展)。链接
- 古根海姆博物馆:Hilma af Klint: Paintings for the Future(2018–2019 年展览介绍:生平、神智学、1906 年起的抽象画、《献给神殿的画》、死后二十年不得展出的嘱咐、1986 年)。链接
-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。
延伸阅读(本课未直接查阅)
- Piet Mondrian, Le Néo-Plasticisme(Paris: Éditions de l’Effort Moderne, 1920)。
- Kazimir Malevich, From Cubism and Futurism to Suprematism(1915)。
- Leah Dickerman (ed.), Inventing Abstraction, 1910–1925(Museum of Modern Art, 2012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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